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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镇瑕 /

人间送小温

作者:杨镇瑕发表时间:2019-06-17浏览次数:

      

或许,草长莺飞的春日,适宜拿所有从玉的字来形容江水和阳光,适宜莳花弄草,适宜读汪曾祺。  

汪老先生写吃是一绝,他这样形容高邮的咸鸭蛋——“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于是我们就懂了,高邮那一敲开就冒着红油的咸鸭蛋是怎样的人间美味。除了蟹青壳的鸭蛋,他还一面畅快大嚼鳜鱼一面大书:“鱼我所欲也!”于是鱼也懂了,偷偷地从水底下逃开来,祈求不要被这老汪做成清蒸水煮红烧鱼。  

《人间草木》的字里行间似乎总藏着一个顽童,否则,汪曾祺四五十岁的人了,怎么还会在田野间捕昆虫,而抓到一只磕头虫后,怎么还惊奇地拿给孩子们看,怎么还带着人不知我知的隐隐自得?但汪老先生不在乎读者的怀疑,他仍旧敏锐地观察着轻捷的小虫,看它仰面朝天,看它“脖子一挺,就反弹得老高,空中转体,正面落地”。  

他文章里的顽皮比比皆是,写到北京的公共汽车时,符号化的形象突然就变得鲜活起来,汽车司机不再只是机械地坐在座椅上转方向盘的机器人,不论是每次都在一定的地方报换乘路线的“超能力”司机,还是车开得好、安排乘客座位也井然有序的模范司机,又或者是带着淡淡怨气呻吟的“无为而治”司机,他们都有不一样的色彩。而汪老在对这些迥异的性格进行描述时又带着孩子似的真诚。 

正因汪老用孩童般清澈的眼眸观察世界,所以才会一面微笑地向着长大后想开公共汽车的孩子,一面说“我的孩子长大了要开公共汽车,我没有意见”。  

他写作从不是高高在云端,而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放低了架子,其诗云:“我有一好处,平生不整人。写作颇勤快,人间送小温。……只可自怡悦,不堪持赠君。君若亦欢喜,携归尽一樽。”何必争来争去,我写的东西,你爱看就就这春酒一饮而尽!不爱看又有什么关系呢?掩卷而去便可。自始至终,写作从不为沽名钓誉,而在于送去人世温情。  

据其子汪朗所言,《人间草木》中的《葡萄月令》曾在上世纪被退稿,只因那时文风重声嘶力竭的“呐喊”与波澜壮阔的“歌颂”,这篇只写葡萄再无“思想”的短文实在不合时宜。但汪曾祺散文的冲淡平和之美在他对葡萄的书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一月的素白皎洁,还是八月浓烈的色彩杂糅,平淡的叙述里,不变的是他敏锐的观察和充满性灵的文思。  

“写风景,是和个人气质有关的。”老先生这样比较徐志摩和周作人的不同——徐志摩的泰山浓得化不开,华丽至极,而周作人就不会这样写。其实他们写的又何止是风景,笔杆子里流出来的是他们的文心与品行呀。  

不信的话——你看,文章在葡萄藤从葡萄窖里拿出来的时候开始,藤蔓和万物一起苏醒,上架了,施肥了,水气泱泱了,摘果了,冬眠了。日子就以汪曾祺的方式过去了,只有水墨般的紫红洇开来——那是葡萄上市之后成熟的颜色。若是留给李商隐来写,藤蔓上的葡萄果怕是成了诗里美人的绛紫香囊,幽幽地在屏风内散发芳香;若是留给李贺来写,横斜的葡萄藤怕是成了寒夜里张牙舞爪的女妖,可怜又可恨地独自哭泣;若是留给郭沫若……不写了,写不出。  

所以,在我眼里,只有汪曾祺才敢这么写,普通人一不小心便会写成《葡萄种植养护指南》或者矫揉造作牵强附会的中学生作文。但是汪曾祺的葡萄不一样,在他真实、准确而又优美的缓缓讲述里,被强迫劳作的时光也只剩下文人莳花弄草时挥毫而作的《葡萄图》。  

贾平凹这样评价汪曾祺其人:“是一文狐,修炼成老精。”“文狐”出自《文选·曹植》:“曳文狐,掩狡兔。”后人张铣注:“文狐,狐有文者。”意为有斑纹的狐狸。狐狸性机敏,善观察,浑身冒着灵气,须发尽白的汪老是不是一只醉卧葡萄架下的狐狸呢?他写的葡萄才不是简简单单一粒小果实,那是一串串性灵连成的妙词佳句,是一颗颗不屈苦难的开朗心绪。  

又或许,他的葡萄的确是天地间水到渠成的一粒葡萄。水到渠成,送君小温,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