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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烈的坚冰——谈阎连科“耙耧山脉”系列的绝望与挣扎

作者:杨镇瑕发表时间:2019-06-17浏览次数:

    

阎连科在他的精神世界里塑造了一座山脉、几个村庄以及在贪嗔痴里沉浮的普罗众生。故事似乎总是从眼前充斥着虫鸣与狗吠的田园风光开始,然后是枝头黄灿灿欲坠欲落的秋意,又或许是清晨平原上青涩涩饱饮露珠的玉蜀黍苗,最后日头叽哇一声落入峡谷,黑夜猖狂地蒙住读者的眼睛。  

 绝望与挣扎——这张罩子伴随黑夜笼罩耙耧山脉。  

 阎连科曾在访问里谈到作品里的“耙耧山脉”,他说,不从现实下笔,而虚构耙耧山脉,好处就在于可以无限扩展小说的环境——“你可以写几百公里,几千公里,你就是说这个山脉有一万公里,也不会有人怀疑它。”因此,尤四婆和四个痴呆儿女的故事在山脉的这一边生根发芽,潘金莲和武大武二的隐晦或皎洁在刘街若隐若现,而远离村落的山旮旯里,要享尽人生太平快活的“父亲”在某个清晨背上行囊,执拗地朝着东南走去,却不知离开耙耧山脉之后迈向的是无边死亡。作者似乎把普天之下所有苦难都封存在这一座山脉里,极端的境地里,每个人物都被赋予了鲜活的生命,每个故事都在枝头变得沉重。  

 除去作者将厚重意蕴压缩在有限空间里的目的,耙耧山脉还为绝望的肆虐提供了一个相对单纯的环境。耙耧山脉可以是乡土小说发生的任何一个地点——有山有水有人家,山里的人家沿袭着世代相传的中国农耕模式,当看到“房檐上、草尖上,还有做田人的毛发上,无处不挂的秋黄,成滴儿欲坠欲落,闪着玛瑙样的光泽,把一个村落都给照亮了”时,我几乎以为夭夭凫水而上在耙耧山种了新的橘子树。但夭夭永远只会活在湘西的橘子园,因此阎连科的乡土与沈从文的自然也是截然不同了,沈从文即使心知乡土文明的崩溃就在一时,也只是哀哀地在雷雨夜里让白塔轰然倒下,倒下之后的白塔仍旧是美的象征。在他的乡土里,白塔倒了,却还有希望的影子,翠翠尚且留在河边守望一只小船。但阎连科的耙耧山脉里,村人死亡时的风轻云淡,却在之后化作旁观者的丑恶嘴脸,膨胀得堵住读者的喉咙。《耙耧天歌》里丈夫尤石头“被未来的日子吓死了”,他死去之后留下尤四婆独自抚养四个痴呆儿女,而尤四婆在绝望里养大了儿女,读者心想至此该像普通作家似的歌颂她的母性与伟大了吧?可作家只是冷冷地往这绝望上又泼了一层痛苦,为三女寻的“全人”女婿贪得无厌,挖空了家底,四子却仍旧痴痴傻傻,尤四婆在无法挣脱的黑暗里,对着村人的躲闪眼神恶狠狠吐了口痰,转身便义无反顾地为孩子献祭了自己。当读者以为这场原始而残酷的悲剧终于结束之时,尤四婆亡魂幽幽一句:“这疯病遗传。你们都知道将来咋治你们孩娃的疯病吧?”为救赎村人而代代相传的宝物反而承载了无尽的绝望。  

 在昏昏欲坠的日头下,村民们该怎样对抗漫山遍野的绝望呢?阎连科在《天宫图》里为苦命人塑造了一个桃花源般的幻境,耙耧山是“漫山遍野黄褐褐的枯萎”,这边却是“正值仲春,土地流动着活生生的气息,树木绿得可人心意”,瘸子路六命死的当儿,走在了这十字路口,生死只待他抉择。死亡的世界充满生机和美好,生的世界却带来无尽无理的苦难,他在生的世界与命运对抗了许多年,每次都“差那么一点儿”,而当他可以跨进无忧无虑的死亡时,他却看到了背叛自己的妻子枯槁的面容,终究还是“差那么一点儿”,他回到人世,攥着手里的一千多块钱,继续承受生的绝望,也继续在人世渺茫的希望里挣扎。作家给村民们无法挣脱的绝望,借路六命之口说出人生的本质:“所谓的人生在世,无非就是无尽的劳作,和鸡零狗碎的消耗。日子如油灯一样灭了再燃,燃了再灭,到了无油可燃的时候,也就有了一番新的前景。”,这新的前景究竟是死亡还是生存?或许,路六命最终没能踏上最后一道台阶就意味着,在作家眼里,挣扎着生存才是人生最终的归宿。西西弗斯式永无止境的苦役就是这些人的人生。  

 而挣扎是否就真的毫无用处呢?英国文论家斯马特曾说:“如果苦难落在一个生性怯懦的人头上,他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苦难,那就不是真正的悲剧。只有当他表现出坚毅和斗争的时候,才有真正的悲剧,哪怕表现出的只是片刻的活力、激情和灵感,使他能超越平时的自己……悲剧全在对灾难的反抗,陷人悲剧罗网中的悲剧人物奋力挣扎,拚命想冲破越来越紧的罗网的包围而逃奔,即使他的努力不能成功,但在心中总有一种反抗。”海明威笔下的老人因此而有了意义,西西弗斯永不停止的苦役也闪耀着人文的光彩。阎连科塑造的耙耧山脉的村民们虽然贫穷困窘,但他们在泥沼中挣扎的精神永远不会磨灭。当积累千年的深沉苦难降临到他们身上时,一种原始的抗争精神抵挡住黑夜的侵袭,并在光明与黑暗交界之处发出如太阳一般灼烈的光芒。  

 这光芒是坚冰执著地稳定成固态,是无声的暴烈,是宇宙在大爆炸前侥幸留下的一双眼睛,默默注视着下一场发生在山野中旷日持久的战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