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杨镇瑕 > 正文

杨镇瑕 /

虚实相生之处,诗意栖息之地

作者:杨镇瑕发表时间:2019-06-17浏览次数:

 

初冬的街头,槭树的叶子正燃烧生命最后一线光辉,红成秋日的遗孤。有些叶片已然落下,枝头空空,只剩枯枝徒然伸展。我就是在那样的情景下见到那些褐色的线条的。              

 

那微微伸展的弧度、毫不生硬的线条圆转提醒我——这是自然的杰作。线条在中国是极为紧要的东西,宗白华在《美学散步》论素描一节中便已经指出:“西画线条是抚摩着肉体,显露着凹凸,体贴轮廓以把握坚固的实体感觉;中国画则是以飘洒流畅的线纹,笔酣墨饱,自由组织,暗示物象的骨格,气势与动向。”诚然,不论是“吴带当风”的飘逸若仙,还是“曹衣出水”的刚劲稠叠,中国画里的线条都不是被用来具体描摹某个形象的,它目的在于表现某种意境,从而指向生命更远而更隐秘的审美角度。正因线条勾勒之外即空白,墨迹浓淡之处有空隙,中国画中看似不起眼的留白渐渐走出幕后,成为聚光灯下的主角。正如唐代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称“经营位置”为“画之总要”。留白生,虚实之分也随之衍生。宋元以后,多以“章法”言构图。在这一语境下,布局紧密处是“实”,而画幅留白处,则可谓“虚”。中国传统的艺术境界也在这虚虚实实中成了画家、文人心头的白月光。    

 

宗白华在说明先秦工艺美术里表现的虚实美学时,用了《考工记》中的例子:当人们奏乐时,演奏美妙钟磐之声的乐器是“实”,而工匠为了使乐音更加有气势,在乐器的架子上雕刻出虎豹等猛兽的塑像,这是艺术家通过创作引起的想象,即是“虚”之所在了。不得不承认,虎豹雕刻的出现让整个艺术品大放异彩。演奏的时刻,我们不只能享受到聆听音乐时单纯的快乐,还能通过惟妙惟肖的雕刻得到审美的愉悦。在这复调的美的演奏中,人的感官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探本究源,“虚”和“实”的问题是一个哲学宇宙观的问题。这争论的声音可以追溯到先秦孔孟与老庄跨越时空的交谈。孔、孟从实出发,而不止于实,亦追求神妙之境。老、庄呢?从庄周梦蝶便可看出,他们的世界无所谓虚实,或许虚境反而比实境更加真切,是一切真实的原因。因此,说到底,他们二人都认为宇宙是虚与实的结合,万物有生有灭,有虚有实。  

 

由此可观,“虚实”的问题远不如我们想象那么简单,他们的概念自然也不限于《考工记》所举的例子,“虚”不一定是引起的想象,“实”也不一定强调实体的样式。京剧《三岔口》里,我们虽知背景处于一个漆黑的旅店内,但由于观众观赏的必要性,无法真正还原当时的场景,而我们只能透过演员的动作、姿态、表情去辨认对方的处境、遭遇的事件,对于演员来说,这是一项艰巨的挑战,对于观众来说,他们也是在观赏在经过处理后被突出放大的“实景”,而“虚景”既是背景板中的故事材料,也是突出“实景”最有力的空白。  

 

与之不同的是,“红杏枝头春意闹”中的“虚景”却不再是被艺术省略掉的背景,它是春日喜气盈盈的一种氛围,这个氛围里,有花的甜香,有含苞待放的饱满,有花朵绽放时摇动的情态,甚至还有蝴蝶们蹁跹的身影。这氛围因杏花怒放而上了诗人的心头,那一刹那的感动与喜悦被文字捕捉,于是“春意”由此而来,诗亦由此诞生。  

 

由此观之,艺术、文学作品中的“虚”既指思想、意念、情感等精神方面的东西,也包括如时间、声音、气味等可感而不可见不可触的“虚在”之物。“实”就是指客观世界里那些可见可触的所有具体“实在”之物。  

 

尽管宗白华并未在《美学散步》中直接对文学的“虚”与“实”作出论述,但“虚实”的问题自千年前的《诗经》起,就曾伴着草木芬芳凫水而来。那时,孩童们学着大人的模样,对美丽的女子唱道:“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诗句首先具体而微地描写了女子的美丽,诗人为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件都寻找了一个比喻的对象,我们能想象出她娇媚的娥眉、柔软的双手、滑腻的皮肤……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对她美丽的描写,但那么多的部件却无法让我们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形象。于是诗人以最后一句点睛——“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倩,说文曰:“东齐婿谓之倩。”本为人的“字”,后引申为士人的美称。时至今日,我们赋予“巧笑倩兮”一个写意的解释——嫣然一笑。美人当年究竟是怎么笑的呢,她的那双含情的眼睛又在期盼谁呢?答案早已在历史的滚滚长河里消逝,但我们却确凿地看到,那些零碎的描述在最后一句的抽象概括里绘成了她窈窕的身影。后代分析该诗描写齐女庄姜出嫁卫庄公的壮盛和美貌,但作诗之人看到了这“嫣然一笑”的事实吗?会否是诗人见到了庄姜的美貌,费尽笔墨具体地称颂了一通,结果发现似乎不能捕捉到美人神韵万千分之一,片刻后,福至心灵,在纸上幻想美人日常的神采——她一定会是温柔轻笑,抬头远望,眼中春水涟涟,正殷殷期盼着自己的心上人吧。这是一个充满情感的画面,里头去掉了诗中人不可接近的清冷,此刻她不是“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身份下的王公贵族,她是乡野间寻常人家的女儿,不过生了一具好皮囊,有了一位心上人,拈花一笑的时候格外动人。这已经抛却了所有具象的美丽,在“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句中,诗人为我们塑造了一个富有情感的画面,皮相的绝艳被忽视,能看到的是庄姜面容的和谐,姿态的优雅,等待的深情……这画面中充满着的情思是“虚景”,但它却让画里的美人走出来,走到人心尖儿上了。    

 

虚实相生不仅给了水墨画生气,也让诗歌有了留白,在有限中寻到了无限的美感,在具象之外寻到了想象的诗意。正如清初画家重光所说:“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现。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位置相戾,有画处多属赘疣。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笪先生意图告诉我们,不合时宜的具体描写反而不利于意境的营造,而恰当的留白,则使作品得到更深厚而自然的境界。例如,白居易《琵琶行》中“别有幽愁暗恨生,此时无声胜有声”一句,此刻的感触全靠读者自己想象,在想象中,读者可以自己发掘作者在诗歌里想表达的感情,甚至在脑海中塑造出千百年前,浔阳江畔那瑟瑟的秋风呜咽与琵琶乐声。而王之涣的《登鹳雀楼》则在描写出某瞬间的实景之后,把想象的权力交给了读者。他临风吟咏道:“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此刻,读者是被动的,电影的放映者是诗人,他让我们看山,看太阳落下,看黄河缓缓流入海洋。而下一秒,他却告诉我们:“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诗人狡黠地把远眺的权力给了读者,“要是想看更远的地方,就再上一层楼吧!”楼上会有什么呢?也许楼上的太阳会更耀眼,摔落至西方大地的时候会砸出一个诗意的坑来,而河流落入陷阱,楼阁的暗处,王之涣闭上了眼睛。    

 

关于“虚实相生”,“意象”与“意境”也是不可不谈的问题。“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在元曲《天净沙秋思》里,诗人用了许多堆砌的意象——藤是枯的,树是老的,人是断肠人……透过这些带着凄凉、寂寞色彩的名词,我们从中感受到一股难言的悲哀,他乡游子的离愁别恨就那样缓缓流淌在我们心间。在这首曲里,“枯藤”是意象,那无言的愁思则是作者想要塑造出的意境。而想要从意象得到意境,则需要读者自己的提炼与想象。正如见水,想到的是“沧浪之水”;见“兰”,想到的是“空谷幽兰”;正如看到西湖春色,想到的则是“苏堤春晓”、“柳浪闻莺”般的风雅意境。自然,这种转换需要长时间的积累。    

 

在诗歌之外的领域,虚实结合也被运用得极为广泛。例如《包法利夫人》中,艾玛在马车上被赖昂诱惑一节:  

 

“它往回走,漫无目的,由着马走。有人在圣波、莱斯居尔、嘉尔刚岭、红塘和快活林见到它;有人在癞病医院街、铜器街、圣罗曼教堂前面、圣维维言教堂前面、圣马克路教堂前面、圣尼该斯教堂前面——海关前面——下老三塔、三烟斗和纪念公墓见到它。车夫坐在车座上,不时望望小酒馆,懊恼万状。他不明白,这两位乘客犯了什么转运迷,不要车停。他有时候想停停看,马上听见背后狂喊怒叫。于是他不管两匹驽马流不流汗,拼命抽打,也不管颠不颠,心不在焉,由着它东一撞,西一撞,垂头丧气,又渴,又倦,又愁,简直要哭出来了。码头上,货车和大车之间,街头,拐角,市民睁大眼睛,望着这个内地罕见的怪物发愣:一辆马车,放下窗帘,一直这样行走,比坟墓还严密,像船一样摇晃。  

 

有一回,时当中午,马车来到田野,太阳直射着包银的旧灯,就见黄布小帘探出一只光手,扔掉一些碎纸片,随风散开,远远飘下,好像白蝴蝶落在绚烂一片的红三叶田上一样。”  

 

福楼拜特意把目光对准马车之外的景物、车夫、行人,透过他们的模样,我们意图窥视马车之内的景象。马车经过的地方越多,行人见到他们的次数越多,马车夫的不解越深,就越能感受到艾玛和赖昂的情欲是多么的疯狂。一辆马车,却“比坟墓还严密”,这不禁给了我们广泛的想象余地和独特的审美体验,或许,他们禁忌的爱情就在这“坟墓”中生长。而在第二段,“一只光手”探出马车,扔掉一些碎纸片,这碎纸片如白蝴蝶飞落在绚烂一片的红三叶田上。这只手探出马车,不止扔掉了碎纸片,也抓住了我们想象的羽翼,如放飞一只鸽子般让诗意透过情欲飞扬。  

 

荀子说:“不全不粹不足以谓之美”,宗先生则引用此句以求说明虚实产生的原因——因为要追求全面而丰富地表现自然,因此产生了“实”;又因要去粗存精,更典型地表现生活,因此才有了“虚”。从先秦开始,在艺术、文学各个领域便有了虚实结合的手法。那些古代的匠人、文人,细心呵护心中的意境,最终用留白的形式表现出来,使读者在自由想象中开辟了“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奇妙境界。虽然先生专注说明“虚实”的篇幅不多,但他潜在的对“虚实结合”的说明却贯穿全书的哲学、艺术思想。因此,我们在这场“散步”中体悟到了“虚实相生”的妙处所在。  

 

我看着枝头冬日悄然的寂寞,开始思考——或许,宗先生也是那躲在楼阁深处的诗人中的一员,暗暗地告知我们诗意栖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