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喻婧妤 > 正文

喻婧妤 /

怀旧与现代性——试论白先勇小说

作者:喻婧妤发表时间:2019-09-06浏览次数:

白先勇小说中的感伤格调向来深受关注,陈晓明以“没落”将之归纳,并站在美学的角度赋予其深刻的意蕴。而我更愿意用“怀旧”来探寻这种感伤格调。此处的“怀旧”并非感性泛滥的肤浅的情绪,而更多的指向了博伊姆在《怀旧的未来》中所阐释的内涵。博伊姆在书中对“怀旧”有过多次指涉:“从更广泛的意义上看,怀旧是对于现代的时间概念、历史和进步的时间概念的叛逆。怀念意欲抹掉历史,把历史变成私人的或者集体的神话,像访问空间那样访问时间,拒绝屈服于折磨着人类境遇的时间之不可逆转性。”白先勇的小说在一次次对过去的回访中赋予了小说历史感,也带来了一种废墟之美。尽管他笔下的人物多困在历史与幻想之中,但观其涉及的人物、阶层多样性,我们不难看出白先勇对社会现实的关切。故而这种美感也不止是审美意味的,而是带有丰富的社会思考,而它的终极本质,是对人类共同体的深刻关切。

在本文中,我试图将白先勇的作品分成三个阶段,第一阶段大致是二十世纪中期,这一时期是创作井喷阶段,代表作有《永远的尹雪艳》、《谪仙记》、《一把青》、《游园惊梦》、《梁父吟》、《金大班的最后一夜》等;第二阶段是二十世纪后期,主要有《夜曲》、《骨灰》;第三阶段是新世纪以来,代表作品有《Danny Boy》、《Tea for Two》以及16年新作《sient night》。每一阶段都回应有关个人与集体记忆问题的一个侧面,这些反思共同构成了白先勇笔下的“怀旧”情绪。


第一阶段:二十世纪中期

这一阶段白先勇笔下人物的典型代表大多是繁华落尽身在异乡的失落女性。这些人物大致可分为两类,一类集中体现在《台北人》中,她们大多是从大陆迁往台湾的女性人物,或如尹雪艳遗世独立,或如朱青浑浑噩噩,在失落中怀念过去,体现出一种末世颓唐之美。而另一类体现在《纽约客》的前两篇,她们身在异国,所感受到的身份失落与比前者更深。“这个女性形象谱系,再度意指着一个没落的历史叙事,她们生长于其中,却并不安分,以她们乖戾的方式,反抗着历史没落的宿命”。[i]

这一时期的怀旧所涉及的是以个人记忆反叛五四以来的宏大革命记忆。在民主启蒙与革命运动如火如荼的时候,史书所顾及不到的角落里却自有其伦理标准和价值取向。在《永远的尹雪艳》中,尹雪艳“总也不老”,她的公馆也一切如故仿佛未曾变过。在外部腥风血雨动荡不停的时候,尹雪艳却始终保持着她的迷人,“以悲天悯人的眼光看着她这一群得意的、失意的、老年的、壮年的、曾经叱咤风云的、曾经风华绝代的客人们,狂热地互相厮杀、互相宰割”[ii]。这些厮杀毋宁可看作是革命历史的动荡,而冰雪聪明如尹雪艳、灵活深邃如民间文化,自有保全自身不受影响的方法。即便无法抵抗时代的洪流陷入了错位的难堪,她们也竭力保持着自己的尊严,不愿被洪流冲走。朱青依旧在与空军小伙子交往,金大班也竭力使自己的隐退更风光一些。

到了《谪仙记》中,身份失落前所未有的深刻,惠芬李彤等四人遭受的不仅是远隔时间的难堪,还有远隔文化空间的失意。惠芬一次又一次给“我”描述她们的昔日风光,李彤的碎钻蜘蛛发饰一点一点地下沉,直到最后彻底消逝。她们让读者看到,在所谓的机器文明、先进社会中,仍有人不愿放弃自己固有的形态,与这个社会格格不入,而那曾经的形态是那么的熠熠生辉让人心生向往。李彤的消逝无疑是一种遗憾,今昔之对比不禁让人怀疑启蒙与革命的成果。它告诉我们,历史的车轮也许带来了光明与希望,但它也带来了噩梦与悲剧。


第二阶段:二十世纪后期

前一阶段多少显得有回避宏大历史的嫌疑,即便是在以儒将朴公为主角的《梁父吟》中,对他们过去的光辉岁月也是呈积极态度。而这一阶段的作品则直接面对政治历史,大胆质疑,揭露出了历史的荒诞性。在这一阶段,怀旧不再神话过去、渲染过去的辉煌灿烂,而是反思过去、反思历史,以个人记忆质疑历史的先进性和进步性。

在《夜曲》中,安居国外的吴振铎与饱受国难的吕芳重逢了。背弃祖国奔走他乡的吴振铎本该是个被谴责——至少是会引起非议的人物,然而当我们看到投奔祖国怀抱的吕芳却被她心爱的国家迫害遗弃后,所谓的“政治正确”动摇了。《骨灰》中,大伯和表伯曾为自己的政党抛头颅洒热血,到头来却反被排挤,他们所期冀的美好未来也并未实现。年华老去,大伯沉痛地对表伯说:“我们大家辛苦一场,都白费了。[iii]”这一声叹息道出的不仅是两位将士的欷歔,更是千百年来无数战争革命亲历者或幸存者的迷茫。历史上曾有无数有志青年,为了解救世界、创造美好未来而奉献一切,可当革命或战争胜利后,现实常常会很快陷入另一番黑暗。历史是否在进步,人类能不能得到永恒的幸福?这是史书中隐藏着的终极疑问。在这两篇作品中,主人公们不再是民间角落里的小角色,不是只顾生存的底层人民,也不是功成身退晚年安稳的元老,而是一心向“善”却反被抛弃的遗民。他们的过去并不美好,而是充满着残酷与悔恨。在这一时期,白先勇笔下的主人公们不再沉迷于旧梦中黯然伤神,而是在幻想的破碎中直面历史的荒诞性。


第三阶段:新世纪

新世纪以来,白先勇作品中的中国传统文化表征意象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国际主义的身份和意象,就连作品名也是英文,从《Danny boy》(2002)、《tea for two》(2003)到《silent night》(2016)皆是如此。在这些作品中,白先勇的社会现实观照越发明显。《Danny boy》和《tea for two》的主人公皆是身患艾滋病的同性恋者,这是一个不为主流社会所理解和包容的被边缘的弱势群体。许多医学和大众媒体喜欢将艾滋病视作同性恋者的身份符号之一,借此来确认异性恋的合法性并站在制高点上排挤同性恋。许多文艺作品都曾为之解释开脱,竭力展现出同性恋者作为正常健康的普通人的生活。而白先勇反道行之,坦坦荡荡地表现出的确不幸患上艾滋病的同性恋者的故事。他们从容面对,互相帮助,在爱与被爱中得到了灵魂的升华,最后“踢踢跶跶”地赴往“欢乐天国”。

而在新作《silent night》中,白先勇为我们展现了一个独特的义工团。那里是红灯区的庇护所,有人曾沦落为妓,有人曾吸毒入狱,但保罗神父一视同仁地照顾着他们。接受过救济的人们在逐渐融入正常社会后,则会回来当义工,将爱传递下去。这颇似十多年前《Danny boy》中的“香缇之家”,却比之将道德与伦理的包袱抛弃得愈发从容。白先勇轻省地选择人性边缘的角色,向我们展示出阴暗角落里的光明,展现出那些被主流社会所歧视不齿的人群的善的一面,以敏感细腻的技巧为我们揭示人性正邪的各种层次和内涵,为读者带来了越发深邃的审美体验。这些故事中的怀旧情绪比前两个阶段无疑向反思的方向又进了一步,它们已边缘人物的个人记忆反叛集体记忆,反叛道德、伦理,反叛那个非黑即白对错分明的世界。


弗洛伊德说美丽的事物总容易凋萎、消亡,不能恒久保有,因为寂灭是世界自然的定律,有生必有死,亦方生方死;克里斯特瓦也说当人沉溺于事物短促消逝的哀伤到了极点,便会产生狂喜的反射,为了支撑沉重的哀痛,必须以狂喜的轻省提升生命败亡的美感。[iv]到了新世纪,生死之际被白先勇描绘得愈发浓墨重彩,此时的回忆与怀旧也带来了愈发震撼的败亡美感。然而无论是《永远的尹雪艳》还是《silent night》,无论小说背景在民国还是当代,白先勇笔下的“怀旧情绪”始终不是一种多愁善感的愁思,而是一种理性的反思与思考。白先勇以个人的“怀旧”来撬开个人记忆与集体记忆的关系,让我们体味到人性的复杂和历史的复杂,这无疑是一种具有现代性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