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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时空交错的实验

作者:喻婧妤发表时间:2019-09-06浏览次数:

人类终生都在为超越时间和空间而努力。在人类曾经走过的漫长岁月里,有谋求金丹渴望长生不老的皇帝,有以火箭与风筝飞天最终为此献出生命的万户。终于,时至今日,发达的交通工具让我们迅速横跨空间时还脱离了曾经牢牢扎根的大地,摄像机成功地将过去的时光留存在小小的一方荧屏上。现实的超越是如此举步维艰,故而相伴而生的,人类创造了艺术。在那个属于想象的世界里,人可以任意驰骋摆脱一切束缚。于是,出现了瑰丽的创世神话,出现了仙气灵动的壁画。那是单纯的原始人类对时空的初步探索与超越。再后来,张若虚将时空流泻于笔下的明月之中,梵高的向日葵如烈火燃进人们的眼前心底。伟大的艺术化短暂为永恒,化私密为共情,让人宛若超越时空,最终自己也就真的成为了超越时空的不朽。

超越时空的使命在代代艺术家手中传承,到了二十世纪后半叶,薪火颇为意外地传进了神秘的拉丁美洲,就此开辟了焕然一新的意境,展现了别开生面的故事。

“那时她瞅瞅我。”故事就这样开场了,建造了一个独立而隐秘的奇诡空间。那里是夜夜不变的小圆桌与烛火,是日复一日的寻觅与忘却,是如现实般真实的梦境。在马尔克斯的《兰彼罗的眼睛》中,梦境的空间被不断渲染,细腻的情景和明显的时间流逝感使其如现实般真实,而现实中花砖地上红色的口红字迹却夸张如梦境,与卡尔维诺笔下看不见的城市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然而梦境的空间显得那样狭窄,仿佛只容得下一张小圆桌和一张梳妆台,幽昧的烛光之外则是虚无的黑暗。与之形成对比的是现实中的开阔,是某个城市满墙的“兰彼罗的眼睛”。那该是满眼的红,红得触目惊心,红得让人绝望。梦境与现实的联系是如此微妙而脆弱,空间的虚实在马尔克斯的笔下颠来倒去,恰似那靠着一条椅子腿维持的平衡游戏,只要“黎明时一把小勺落地”,椅子就会惊而落地。

此外,不可不注意到的是第二段中“圆月形的镜子”的意象。镜中的女人时而以手涂抹唇膏,时而垂眼望着背心,男人的脊背也投射在了镜子中。有些跳跃的叙述营造出一种心理蒙太奇的画面感,细腻之极,像是柔软的丝绸轻轻滑过肌肤,又像是波光迟迟流连在涟漪上,总之是一种暧昧的细腻。而镜中之物总是虚幻,中国文化中素有“水中月镜中花”的象征意义;在西方,镜子则常常让人联想到水仙花临水自照。即便无此,镜子所造成的相反成像和空间折叠也仍旧有着耐人寻味的意蕴。在这里,镜子不仅是扭曲空间的最佳道具,也是把控时间控制节奏的绝妙利器。

时空交错的魔力始终号召着马尔克斯,这不仅来源于卡夫卡、福克纳的叙事魔力带给他的影响,更是来源于拉美独特文化的熏陶。加勒比居民的丰富的想象力和对超自然的崇拜天然就带着魔幻色彩,天然就体现着时空对人类的束缚与人类对超越时空的渴望。马尔克斯乐此不彼的探索着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那里的时空是随心所欲的,因而有迷失航向的幽灵船和误落的巨翅老人,有坐看七代轮回却始终在世的乌尔苏拉。不仅是内容,在他的小说中,时时可以看到颠覆、重组时空的句式,将现在、过去与未来置于同一句子中。这种句式许是受到伍尔夫《达洛维夫人》的启发,但最终集大成地体现在《百年孤独》的开篇,达到浑然天成的境界,就此成为独属于马尔克斯的标识。

而这篇《兰彼罗的眼睛》写于马尔克斯的青葱岁月,那时他更为人所知的身份还是报社记者。刚刚开始摸索自己的文学世界,他的技巧还不如之后那般运用得游刃有余,但字里行间已展露出独特的“魔幻”气息,展露出对时空交错的着迷,甚至连他后来总是喜欢写的玫瑰在这里也已见端倪。它固然有些晦涩深奥,叙事技巧的痕迹过重,但它依旧充满着时空交错的魅力,一种始终萦绕在马尔克斯笔下的魅力。只要我们看到那玫瑰色珍珠母木匣,看到那某个城市满墙的兰彼罗的眼睛,我们就能认出那是马尔克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