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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诗意,也曾如此寂寞

作者:刘诗文发表时间:2019-09-07浏览次数:


尽管我已老了,流浪倦了/空谷和山岭都走遍了/我还是要找到她的去向/握住她的双手,亲吻她的唇/和她一起走过斑驳的长草地/摘下月亮的银苹果/和太阳的金苹果/直到时间的尽头。

——W·B·叶芝《流浪的安格斯之歌》(节选)

深蓝的海,被白葡萄酒微醺的风,还有叶芝的关于家乡的吟唱。

大西洋的海风微凉却充满灵性,日复一日,从不失约地吹过孤独的爱尔兰岛,带来了潮湿的空气,无垠的荒原,古老的神话,也无声地带来了诗人的忧愁与想象力。叶芝对于家乡的感知,短暂、复杂、深刻而执着。智利的大海是与冷冽为伴的,深邃广袤,变幻莫测,夹带着独属于南美的野性气息,日夜不停地生长着。这就是诗人,善于寻找自己的“根”,也善于以此为依托。从哭泣到微笑,从幼稚到成熟,家乡的风景是最具风情的,它塑造了诗人的感性,也给诗人留下了灼热的心灵印记。

爱尔兰的夜如露珠般晶莹跳跃,充满活力。叶芝总是运用传说与民谣忘我地表达对家乡的热爱。带着一种极强的思恋情绪,他用自己理想的双眸细致地观察着家乡的风情。潮湿的野草莓叶子,山崖上的罂粟花,沉睡着的鲑鱼,跳着舞的水仙与百合,溪流潺潺的田野,绿草满堤的时节……叶芝对于家乡的感受是明媚的、欢喜的、彻底的、浪漫主义的,就像是一首悠扬而古老的歌,赞美着岛上的一切生灵,歌唱着大自然的恩赐。

叶芝早期诗歌的魅力源于从家乡的时辰变化中所生发的心灵体验。在光影中看见时光的流逝,没有改变破败的村落,没有改变陡峭的黏土小径,却沉淀了一个诗人的心灵与思想。那是对年少记忆的依赖,是对故土的难以忘怀。有人说,家乡是人生的起点,可在某种意义上,家乡却是一个人在外经历了人生后心灵归属的终点,对叶芝便是如此。无论喜悦还是悲伤,无论细腻还是粗犷,家乡,是诗人沧桑心灵的最终回归。当你老了,才发现遗忘是那么长。

28岁的叶芝面对爱情,早已失去自我,“那天,她就如春神的优美幻象一般,维吉尔曾经说过她姗姗来迟,如同‘女神’就是形容她的。”茅德·冈的出现改变了叶芝的一生。她的亲近,让他疯狂;她的冷漠,让他黯然神伤;她的魅力,让他可望不可即;她的拒绝,让他的心焦躁、煎熬,让他的情感沉郁,让他的才思与灵感迸发。叶芝是理想主义者,也是一个唯心主义者,茅德小姐让这位天生的诗人增添了对未来的渴望,他希望他们两个是一对在海浪上跳舞的白鸟,希望她能够温柔地踩踏他的梦想,希望她能回应他炽烈的爱。直至暮年,这段爱情给叶芝留下的终归是苍凉。但他含蓄的个性让他面对如此苦痛依旧保持着绅士风度,他不打扰,不勉强,不纠缠,他珍藏了他的心意,他的思念,留到“青丝斑白/睡意绵绵”的时候,回忆曾经她“快乐优雅的时刻”。那时的叶芝面对“爱情为何物”这个他探寻一生的课题,只是垂头不语,默然微笑……

“因为他的诗歌永远充满着灵感,以高度的艺术形式诠释着整个民族的灵魂。”这是叶芝获得诺贝尔奖时的颁奖词。爱尔兰民族,是叶芝的归属,是他的牵挂。这个民族,坚强而自由,影响了叶芝的思想,改变了他的风格,也激发了他的创作。如果说“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还只是叶芝停留在文学层面上的政治化运动,彼时,他灵魂深处还位于贵族的立场,尚未对普通的群众表现出过多的关心,那么改变他的,终究还是追求民族的自由。那时的爱尔兰,在为独立而奋斗着,这是一个让上层社会与下层人民团结起来的契机。叶芝也在其中实现了自我身份的精确认知与定位—一个讴歌自由的诗人,一个独立运动的支持者,一个民族历史责任的承担者。

不再如年少时沉醉于自然,沉醉于爱情,叶芝开始变得实际,变得具体,变得明确,变得具有现代性。

太长的一次牺牲/会让心灵变成石头/哦/什么时候才会满足?

他用批判的目光审视着那时的政治局势,他感受到了失望,厌恶这种腐朽。叶芝面对本民族的人民,面对自己至亲的朋友,面对那些无谓的死亡而感到敬佩,感到恐惧,感到疯狂。

在复活节的夜里,骑马的人,飞鸟都在浮云中穿行,长腿的沼泽鸡在争分夺秒地活着。可那些为民族的自由而牺牲的勇士却经历了死亡,他们只为一种理想的心灵被诅咒成了一块石头。日暮时曾看到的一张张充满活力的笑脸,曾一起聊过的话题,相互道过的寒暄恍如隔世。此时的夜晚,眼前的死寂,让叶芝的思绪中充满着悲伤,绞痛与愤怒,他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斗志与灵感。正如英国诗人奥登后来在悼念他时说:“疯狂的爱尔兰将你刺伤成诗。”叶芝是矛盾的,因而他的政治倾向也是捉摸不透,难以理清的。作为爱尔兰人,他矢志不渝地追求自由与独立,但作为一个具有世界意义的诗人,他却在是否反对法西斯之间摇摆不定,犹豫推诿。他与墨索里尼私交亲近,也曾写过赞美法西斯主义的赞歌,但当垂暮之年的叶芝在1937年收到了聂鲁达的邀请时,他又在回信中表明他支持西班牙进行革命,反对法西斯。诗人的世界或许不该掺杂政治的色彩,这对叶芝则更为适合,他终究是一个主观世界占上风的人,从浪漫主义到现代主义的过渡与转变,却也更突出了他的独特性。

海风吹过了一个世纪,如今的本布尔本山美丽如初,也多了些浪漫。冷眼一瞥/生与死/骑者/且前行,这是叶芝的墓志铭,标志着一位伟大的诗人在此长眠,也纪念着一个自由温柔的灵魂在此永驻。

黑岛前的海浪如叶芝儿时见过的一样汹涌,海风吹来的雨水也依旧冷冽,但这些却荡涤着一个历经沧桑的心灵,叶芝永远会是一个保持童心的孩子,有第三只耳朵,专门用来聆听大海的声音。

叶芝为家乡沉醉,被爱情所伤,因政治而成长。也曾欢愉明媚,失落迷惘,饱经风霜。他丰富而不繁冗,热烈而不夸张,忧郁而不堕落。

风吹来,海浪向前推过,更迭了一个又一个复杂而充满激情的时代,可不管世事如何变迁,时间沉淀过后,凸显出来的还是诗人曾经最深刻的寂寞感,或是为了古老的家,或是为了无果的爱情,或是感惜逝去的年华。后人望着这两个把自己写成诗歌的人,敬仰得说不出话,只得微笑,心中慨叹,原来那是诗人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