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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析《孔乙己》的叙事艺术

作者:刘诗文发表时间:2019-09-07浏览次数:


叙事学理论发源于西方,随着全球化的推进,叙事学近年来已经成为风靡世界各地的学术思潮。八十年代中期,叙事学理论慢慢进入中国,对中国现当代文学叙事艺术的分析也逐渐火热起来。作为中国现代小说的奠基者,鲁迅的小说表现出了超高的叙事艺术,其短篇小说《孔乙己》不仅塑造了中国小说史上影响深广的人物形象—孔乙己,也体现出了光彩夺目的叙事魅力。

小说作为一门叙事艺术,叙述对于整部作品至关重要,叙述者的选择必然是故事开展的重头戏,叙述者也便成为了读者们进入情境的引路人。美国学者李欧梵曾这样评价鲁迅:“鲁迅是中国文学史上有意识地发展小说叙述者复杂艺术的第一人。”诚然,叙事的复杂性也是《孔乙己》这部短篇小说的最大叙事魅力。

《孔乙己》的叙述者是已经成人的酒店小伙计,而造成叙事复杂性的原因就在于,作者将叙述者的幼年形象作为故事情节中的一个配角,叙述者一切话语的展开都基于其童年的真实观察。在故事的开篇,一句“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就交代了叙述者接下来的讲述都是以回忆为基础的。但是故事的行进又是以年少的“我”的观察为依托。鲁迅将年少的“我”放置在咸亨酒店的柜台后,将柜台化身为观察台,在固定位置用受限的视角观察众生相,尤其是孔乙己的形象。成年的“我”充当叙述者的身份游离于故事之外并掌握着话语权,年少的“我”充当故事角色深入故事之内并观察着人物活动。两个“我”因为年龄差异而产生的对待事情的不同看法构成了叙事的复杂性。乔纳森·卡勒说:“叙述可以是在事件发生的当时聚焦这些事情,可以是在事件发生后不久,也可以是事件过去很久。它可以集中在聚焦人在事件发生时知道些什么、想知道些什么,也可以集中在事过之后他们如何看待那些事件,事后总会看得更清楚一些。”很显然,“我”作为叙述者是在对过往的回忆中重新审视孔乙己事件的。

“我”作为一个小学徒在咸亨酒店这样的社会公共领域是没有说话余地的,也正因如此,“我”的观察多数来源于顾客的态度,而不是“我”自身对于事件的看法,所以观察稍显公正客观,孔乙己的形象也基本保持了真实性。“我”的厌恶与嘲笑随着众人的变化而变化,但随着事件的发展,“我”对孔乙己有了不同的情感评价,“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孔乙己是这样使人快活”,内心的成熟使“我”重新审视并同情孔乙己的人生,以至于当孔乙己以更加落魄的形象出现时,“我”没有讨债,也没有在众人的笑声中随波逐流,而是“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静默的态度不代表冷漠,反而突显了“我”对孔乙己悲惨人生的怜悯,以及对自己曾表现出的不屑与轻贱的自责。

叙述者与年幼的“我”的心理距离在岁月的变迁中不断加大,二十年的时间跨度使“我”的叙述无限延长,也形成了一个叙述空白,在历史空白中“我”反思自己的言行,并且愧疚于自己幼稚的情感输出。而对于作者而言,这不仅是“我”的自省,更是鲁迅的“自省”,民族的“自省”。促成孔乙己悲剧人生的到底是什么?是荒唐愚蠢的酒店顾客,也是冷漠不屑的年少伙计,更是政治封建、道德腐朽的悲凉社会。

《孔乙己》的叙事魅力绝不止步于复杂性,其叙事的不可靠性也成为作品价值的一部分。卡勒说:“如果叙述者提供的有关环境背景的信息和有关他们自己的倾向的暗示足以使我们怀疑他们对事件的解读时,或者,我们有根据怀疑叙述者是否与作者持同样观点时,我们就会说他们靠不住。”本篇小说叙事的不可靠性首先表现在观察环境的局限性。“我”被作者限制在柜台内,目光所及发生的事情都没有超出咸亨酒店的范围,不仅观察区域狭小,而且能观察到的次数也屈指可数。文中叙述孔乙己到酒店仅三次:众人嘲笑孔乙己偷窃、孔乙己教孩子们写“茴”字、被打断腿后重回酒店。叙述者对主人公形象的塑造完全来自孔乙己的三次现身,这不禁让读者怀疑孔乙己的真实形象和叙述者的可靠性。另外,作为事件旁观者,“我”对主人公的评价也大多来源于顾客的对话、听说与猜测。“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怎样?……谁晓得?许是死了”,不论是“我”还是酒店顾客,当事件无法在人们眼前发生时,人们就只会一味猜测,这也让叙述者进入了进退两难之地,只好将叙述停留在猜测上,而将真相和可靠性抛弃。

不仅如此,其不可靠性还表现在叙述的模糊与矛盾性上。在孔乙己珍贵的三次露面中,叙述者没有抓住机会进行全面描写,而是选择逃避的态度,给读者留下诸多疑惑。当孔乙己面对“偷窃”的嘲笑,先是愤然争辩:“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正当读者以为一次矛盾的高潮已经到来时,争辩突然终止,转换而来的是“难懂的话”。在后文的“识字”故事中,叙述者也用了相同的手法。作品极力隐藏和控制孔乙己的真实心境,在不充分的叙述中带领读者走进“之乎者也”的快活天地。这样的创作方式并不是受限的叙述视角带来的结果,而是叙述者有意为之。孔乙己并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他想用一种荒诞的方式,在自己营造的令人发笑的氛围中暴露人生的无奈与悲凉。作为庸众代表的酒馆顾客在无意识的欢笑中成为了孔乙己悲剧人生中最直接的杀人犯。作品中时时表现出的矛盾性,也促成了叙述的不可靠性。“我”认为孔乙己品行高于他人,但又在其与自己搭话时表现出冷漠和鄙弃。“我”和庸众一起嘲笑孔乙己生活的不堪,但又时时用静默表达自己的自责与怜悯。读者无法看透叙述者的价值与情感取向,总是陷入叙述的迷宫中。

复杂性与不可靠性之所以能成为作品的亮点,其魅力不在叙述本身,而在于这种叙述方式给读者带来的拓展性思考和主动积极的认知。传统小说的叙述者不是作品的引路人,而是自己观点的输出者,读者跟随着叙述者的脚步探索作品,最终会获得与其完全一致的思考。而《孔乙己》正是突破叙述者思想的藩篱,使读者在复杂、矛盾又不可靠的叙事中寻找属于自己的主观价值判断。叙述者不再只是把读者领进作品中,而是将怀疑与批判都还给读者,引领他们走向自己的思想境地。

小说虽然只有三千字,但其巨大的叙事艺术魅力是鲁迅众多成就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星光灿烂的现代文学长河中,《孔乙己》也始终闪耀着绚丽的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