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刘诗文

当前位置: 首页 > 刘诗文 > 正文

刘诗文 /

风会记得一朵花的香

作者:刘诗文发表时间:2019-09-07浏览次数:

笛安之前的写作总是直率与坦白的,就像海,你站在那里,经常一个浪花就打过来弄湿了鞋子,让人感受到海水的温度和咸味。但在这部作品中她却一改之前的风格,变得吝啬起来。慢慢的像老友喝着茶一般随意,在热气缭绕中和我讲述一个叫令秧的徽州女人。“如果说笛安之前的作品是浪花,那么《南方有令秧》就是平静水面之下的暗涌。但她只肯把这寂静的水面呈现给你。”

书中最精彩的一段已经接近尾声:

“有件事想请教老夫人。”令秧笑笑,语气倒是和缓,“老夫人是如何知道我是淫妇的呢?是有人来跟老夫人说过什么吗?”见老夫人无动于衷,令秧继续提示道,“老夫人能告诉我是谁么……是蕙娘,还是云巧,还是哪个?”“这有何难?”老夫人陡然漫不经心地笑了,“女人都是淫妇。”

书中似乎满是苟且之事,兰馨和三姑娘的同性之爱,后母令秧与继子川少爷的乱伦,谢先生捧小倌,老夫人与账房先生偷情,蕙姨娘与管家侯武勾连。如果僵化地进行价值判断,这本书无疑是三观不正需要批判的。可对于明朝的女人来说,“女人都是淫妇”这是一种必然。绣楼、裹脚、从一而终。女人们的所有感情和欲望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整个社会对于“贞洁烈妇”的重视和尊敬恰恰突出了这种病态又扭曲的传统。所有女人都该清心寡欲,面无表情,最好像一尊尊观音菩萨。女人们就像橡皮泥,为了活命只能被捏成那个时代想要的形状,背后却又都掩藏着其他的故事。这也许是另一种形式的反叛—无论这个时代,这个地方的人们多么“存天理,灭人欲”,多么崇尚贞洁妇德,还是有无数这样的故事上演,且不分性别,无论道德与否。过分抑制与泯灭人欲,只会造成另一种情感上的畸形与迸发。一个烈女的淫,是经过了她性格和观念的强烈抑制的,而这时候本能的流露,就显得有一种格外的美,一种矛盾之美,一种生命的原始之美。同时,和贞洁烈妇”的形象对比,更是一种辛辣的讽刺,于是这种美又糅合着丑恶。这是令秧她们的反抗,同时也是笛安对那个封建制度的批判,对空前绝后的人性的压迫奋力一击。

再来说书中的谢先生,从谢先生身上可以看到魏晋文人的影子,放浪形骸,不拘礼俗,这也许也是笛安的理想。那个年代的风骨无可复制,笛安这一次把她的理想寄托在了一个明朝的文人身上,这个人屡考不第最终选择了纵情山水,终日吊儿郎当,有青楼的红颜知己作陪,又有南院的小信为伴,也有写戏看戏的情怀。这样一个放浪不羁的才子式理想人物,有着可贵的中国古典所谓反叛边缘另类文人的批判和反思。笛安也给了他个最好的结局—“谢舜晖平静健康地活到八十一岁,无疾而终。”这个结局最好,却也最悲哀。虽然他戏弄嘲讽那个泯灭人性、桎梏人心的时代,却无疑也是这个制度的附庸者,所以他在令秧遭遇到最大的危机时,为令秧想出自断手臂这样血淋淋的主意。就像祥林嫂般,虽然被旧制度百般折麻、万般压迫,最后却仍是希冀通过旧制度得到救赎。

而与谢先生对比的人物则是川少爷。他因为令秧收留太监而气情,觉得是毁了自己读书人的清誉,但当最后终于中第得以面圣,他痛斥宦官的慷慨陈词却立马化为乌有,只能是“机械地深深叩首,满怀屈辱地说:‘谢主隆恩。’”这对于自诩清高,实际陈腐的读书人是多么辛辣的讽刺,无论有看似多清白的傲骨,到了皇帝跟前也只能是折腰。

幸好,黑暗蒙昧的时代仍有温情。

谢先生和令秧是一种什么关系呢,如果用爱情来界定,却凭白沾染了情欲,似有一丝玷污。如果用友情来说呢,又显得单薄小气。笛安说:“谢先生和令秧之间,那种惺惺相惜;那种荣辱与共;那种互相理解—在我眼里,其实这才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关系最理想的模式:不必缠绵,相互尊重,一起战斗。”在得知令秧决意赴死时,他心里恨啊,但是,依然为她完成人生最后两个夙愿,料理她的后事,许她女儿世安稳。最喜欢他送别令秧的那一段:“咱们今天将这坛酒喝完,好生送你。”他的泪水也溢出了眼角“西出阳关无故人。夫人,你若去了,这人世间我便是没有故人了。“我也一样。”眼泪像是被她的笑容溅起的水花,“我真舍不得先生。”“也罢。”他再度斟满自己的杯子,早走日,便早了一日。你定能化作花化作云,化作那些最有灵气的物什;过完了今晚,我便独自回去,回去泯然众人。夫人,走好。”

明明是潮湿阴暗的深宅大院,青苔滋生的贞牌坊构筑起来的属于南方的故事,在这个告别里却爽快得如一阵北方的风,快意江湖,潇洒利落。一朝诀别,自此深藏功与名。她与他之间犹如隔着一条宽广的江河,最是抽刀挥剑也斩不断的坚韧深厚,也最是坦荡无余真挚清澈,这样最好。

令秧是无情的,因为无情而天真,因为天真而惹人心疼,却也因为无情而残忍。还好,笛安仍是温柔的,在令秧生命的尽头,终于让她明白了那些人们都认为她早就明白的事情。让她知道什么叫耳鬓厮磨的感觉。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因为懂得,所以她能领悟出,还有比安全可靠更重要的事情,就像《文绣阁》那出戏里,文绣第三次听见有贫病交加的路人叩门,却仍是要开门。

“这么多年,他终于明白,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如此看重她—过去的总结都是不准确的,并不是她天真,不是因为她聪明而不自知,不是因为她到了绝处也想着要逢生……真正的答案不过是,因为她无情。她身上所有让他赞赏的东西都是从这‘无情’滋生出来。可是现在一切都过去了,那个叫唐璞的男人终结了她,她从此刻起才真正堕入人世间的泥淖之中,满身污浊地挣扎,此刻让她更加美丽。

这本书里似乎每个人都清醒地面对自己所有的不堪。这大抵也是我如此喜欢笛安的原因之一吧。她的文字始终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执着和义无反顾的随性。故事里总是压抑着浓郁的悲观,毫不留情,血淋淋地揭露人性中固有的悲剧性,就像太宰治说得那样:“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但是,万物归寂,她最后总是能坦然地去接受这一切。所以才想要成为更好的人。她存有自己的固执与坚守,我始终觉得她在坚守什么。她在这本书里藏了很多东西,希望你们也会拿起这本书,和我一起找一找。笛安你仍是被冠以新锐作家的标签的,而我也刚满18岁,趁年华,我愿与你一起成长。

风会记得一朵花的香,而我会一直怀念令秧。

对于这本书,我有太多要说的东西,它们漫无边际,它们声势浩大,它们如潮水般向我涌来,让我语无伦次,让我前言不搭后语,这一切都源于我对它不断生长的喜爱。如果你们读到这里,能感受到我的浓烈,能因此决定给这本书一次机会,那真是最好不过了。只盼望你们善待令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