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胡悦 > 正文

胡悦 /

愚人船——评马原《虚构》

作者:胡悦发表时间:2019-05-28浏览次数:

         

读后感

  玛曲村,是因麻风病而被公共话语弃置、放逐之地,像福柯《疯癫与文明》第一章里描写的一艘沉默而诡异的愚人船,巡游于虚构与真实之间。

在文章结构上,马原展示出一个独特而闭合、具有内在完整性的玛曲村。文章看似支离破碎,“我”与会汉话的女人、与以矮个男人为代表的村民、与老哑巴的接触,这三条线索并非毫无关系,反而相互补充、增进。比如“我”在女人带领下观看打篮球时,“发现两个人不那么友好的注视”,跟随女人转经遇见神树里的矮个子男人,与女人交谈中得知哑巴住处。除开头、结尾,每个章节着重讲述其中一条线索,像钟摆一样有条理地依次更替,使三条线索按照一种内在逻辑,匀速推动整个情节的发展。如果从全局看每个章节的叙述,会发现情节大致呈现一个“环状结构”:出现过的要素都在几十章中得到解决,且一些明显的情节呈前后对称状。例如,开篇“我”在老哑巴的枪声中进入玛曲村,“可我那时还不知道这个字节在我那部杰作里的位置”,结尾以哑巴自杀的枪声中,我快速离开玛曲村,并把女人最初不知怎么找到的背囊带走收束全文;我与女人初见,阳光照射下的女人说“我不照相,我不懂照相”,和最后一晚告别时不断重复的“你早上走,早上我睡觉”,在语言结构上颇相似。同时,在文中出现过的老狗、哑巴的帽子等首尾呼应,因此看似混搭、拼凑出的文本里,每一章都不可剔除。马原想要告诉我们,想要深究其内容的意义是愚蠢的,但文本形式上的完整和逻辑性依旧存在,而玛曲村本身亦是如此,如果想要走进其中,必须抛弃对意义的追问。三条交织、并行的链状线索,与环状对称情节,共同形成一个两端细、中间饱满的完整的“船型”结构的文本,暗示一个封闭的空间。

从浅层结构过渡到文本深层,玛曲村像愚人船一样,代表着被放逐忽视、处于边缘的生存状态。玛曲村被贴上“国家指定麻风村”的封条,也没有任何与外界交流的欲望,以同样的沉默回应外来人“我”。在它的内部,麻风病使生死之间的一切都“变得一目了然而没有问题”:村民重复着固定的位置,固定的晒太阳、转经、玩篮球的生活模式,时间失去意义,历史也毫无价值;女人的思维与语言坦坦白白,因为她不需要提出质疑。生与死在这里变得前所未有的必然而透明,所以才显得荒诞。但我们说它荒诞,也是依据我们存活着的“有意义”、“不现成”的世界而言,因此“荒诞”只能是中性的,任何的褒贬义都只是片面之词。因此这种纯粹到残酷的生活状态下的原始人性,不能仅仅被善或恶评判。你不能单纯说男人屋里六个啼哭的孩子展现了人在死亡面前的无奈或倔强;你也不能仅仅说女人与“我”共度的温馨夜晚是出于命运的反抗或者热爱或者,你又该如何评判哑巴与老狗……因为即使“我真希望这样一觉睡到来世”,但“我们到底是两个世界里的人”。即使我们“不要那该死的理智”,但我们从未有过重新选择的机会。我们的世界,是被理性所驯服的一个秩序化的存在。“愚人船”与我们这个码头注定若即若离,不可共存。         

马原为了让读者先别急着用理性下二元对立的评判,在叙事上运用了许多反理性的手法,在内容荒诞上反复涂抹形式的荒诞,使我们迷惑于真实与虚构的界限。“要讲那个环境里可能有的故事”,而讲述人“我”既是参与“可能有的故事”的主角,又是时不时跳出来向读者辩白创作意图的叙事者。且这种叙事者的语言是不带着主观倾向的,比起同时期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的“呼告”,《虚构》更像是零度感情的“呈现”。而最后,玛曲村在时间和空间里消失了,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漂砾。甚至我们开始怀疑,玛曲村到底是去过西藏工作的马原的天马行空,还是那个待在安定医院的壮汉马原(麻风病人)的疯狂呓语?不管是哪一种,当马原用“虚构”层层包裹又层层解构着玛曲村的存在时,我们突然感受到了巨大而真实的不安。玛曲村和愚人船一样,象征正被现代文明拒斥的群体,他们既是被忽视、掩埋的幽灵,又是隐隐威胁着理智、逻辑的火山,更是来自原始生命力的呐喊与诱惑。马原运用虚构,使我们与“玛曲村”处在不至恐慌的安全距离中,并在此揭示了一个不能在文学中解决的问题:“人们不能用禁闭自己的邻居来确认自己神智健全”,被公共话语避而不谈却生生不息的群体,我们应如何与它相处?是否现阶段报之以同样的沉默,是对彼此的尊重,以及可共存的未来的期待?我们终究要反思、直视被我们定义为“虚构”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