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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外公

作者:潘特发表时间:2019-09-06浏览次数:

从小到大,在我见到我的家人的这些年里,他们生命中的苦难的电影似乎已经放映到了结局,我只能通过他们平静的诉说来了解他们生命中曾经的惊涛骇浪,那些伤痕累累的叙述,都是经历过巨大苦难的人们劫后余生的看破红尘后的释然,是我们和平年代的享受幸福的人所感受不到的一种对苦难极度超脱和漠然。

我的外公,叫刘栏街,连名字都只是意味着街边的栏杆,是无数个无名的底层农民中最无名的一个。他的命运也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像是屹立在年代变更风雨中枯朽的木栏杆,生活在中国最深处的山沟,晒过最滚烫的烈日,淌过最湍急的河流,淋过最刺骨的雨水,受过最可怕的伤痛。他身上的每一条纹理,都是岁月这把刻刀在他身上刻下的伤痕。在他卑微的命运里,也有过太多难以言说的残酷挣扎。他年轻时是一名木匠师傅,木匠人从小拜师学艺,三年学徒,五年半足,七年才能成师傅。学木匠很苦很累,若无惊人的毅力和耐心,是学不到家的,如果功夫不到家,就吃不到这口饭了,因为那时候人们迷信风水,没有人会要一个半桶水功夫的木匠来修缮他们安祖立业的根基老宅。在没有粮食的那些黑暗岁月,他却为别人家凿眼锯木自己饿到水肿。因为要长期在外奔波,连家也不常回,用劳动好不容易换来的粮食也都用来养家糊口,自己没享受到分毫,只是坐在田地上吃野菜喝盐汤。在家人面前,他就是蜂,给予归宿,温暖,食物和甜。虽然外公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做过木工,但他的如树皮般黝黑苍老的双手上仍然留下了岁月粗糙的勒痕。村里人都知道,外公是一个有着菩萨心肠的人。每年过年杀鸡宰牛,他是不会亲自动手的,更是连虫子都舍不得踩死一只。在最艰难的年代,当听说邻居家的媳妇难产要送卫生所生产却拿不出一分钱手术费时,他拿出了自家藏钱罐,从罐子里抠出一大把一分一角的皱巴巴的纸币塞给邻居,不求偿还,只当做这未出世孩子的满月钱,但实际上这点钱是他做木匠时好不容易存下来留给儿女的学费。他辛劳一辈子,养鸡,种豆,借债,求人,赚少到可怜的钱,拉扯我的母亲和舅舅们长大成人,而如今,他自己却像熟透了的稻穗般压弯了腰,还要榨出自己最后几分精力献给劳作终生的大地。他种南瓜玉米红薯高粱,自己不曾享受却全部拿来喂鸡鸭鱼犬。每年回家,大家都劝他不要做农活了,因为农产品不仅不值钱而且还难以打理,耄耋之年的老人保养好身体才是最大的福气,况且兀兀穷年到头来却全喂给了牲畜,倒像是人累死累活的去服侍那些牲畜,最后却又舍不得杀它们,这又是何苦。外公轻轻的笑,挥挥手说就当自己上辈子欠了它们的吧。在这些艰难岁月里,他从来不曾忘记参悟禅理,走正道行善事。身在地狱,心在桃源。他从庙中请了一尊菩萨,每日凌晨四点起来拜菩萨,三十多载,不曾漏过一日。外公就像海明威笔下的硬汉,从生活的大水中,拼尽全力,拖住那条鱼,拖住生活的希望,不让它沉下去。外公曾说:家里几口人,死不起,如果自己不去攒劲做,哪里有的活?正因为心存磐石般的希望,他才能生生的承受住这生命的负荷。

每年我们都会回老家看望外公,今年回去,外公还是穿着十几年前的一身窟窿的汗衫,披着满是泥土的黑夹克,穿着一双掉了胶的解放鞋,站在老家门口坪旁的篱笆下迎接我们。长风吹响柿子树的叶子,我看着他额间鱼鳞般的皱纹,内心百味杂陈。我们把行李搬下车,做着每年重复性的劝说,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城里住,因为我们害怕,害怕他有一天也会像枯叶一般消失,无声无息,只留下山风吹过的痕迹。

不要担心我,在农村我自在些,如果不好了,就自己走了,不告诉你们,你们也不要找,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我压住声调的颤抖,佯装平静地问:你不想每天都见到我们吗?

想啊,每次你们一回去我就止不住的想,站也想坐也想干活睡觉也想,可我更怕拖累你们。

外公他也害怕,但是他的心里始终装的只有我们,他害怕失去我们,但更怕拖累我们。但有些事情,我们也是无能为力。我们能为这些老人做的就是不要等到物是人非事事休,最后却只能对着空楼欲语泪先流。趁着岁月好,人还在,常回家看看,让他们享享子孙福,看看繁华事,也不算负了他们的半生付出。

当我们离开村庄的时候,外公还是站在老家门口坪旁的篱笆下送我们,我在车窗内,他在车窗外,就好像两个世界的人。他把手伸进车窗,牢牢抓住我的手不放,让我觉得我仿佛握住了一块粗糙的岩石。他嘴里在嗫嚅着些什么,话语到喉咙了,最后却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我,放开了我的手。

一路平安!

车渐渐开动,外公目送着车子开上山野小道,像是一颗钢珠滚动在滑道上。我背过身看着后车窗,外公的身影被拉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直到变成茫茫田野脸上的一小颗黑痣。

即使年迈体衰身有病痛,外公也从未抱怨呻吟,他只是皱着眉,日复一日地将自己奉献给大地。他早就被生活从从一块生铁炼造成了一块钢板,苦难能将他的背脊折弯,但不可能将他折弯。

所以我能为他做的又有些什么呢?

我想做的无非是把这些人记录下来,不让这片土地忘记他们。但是,我错了,土地又怎么会忘记他们?他们用生命去抚养这土地,反过来又是土地的孩子。他们的影子早已被每一缕山风每一泓溪水每一朵云彩所记录,更是被每一寸土地所深刻烙印。真正会忘记他们的,是人啊。

所以我所能做的仅仅只有向我的外公致敬,向所有这些为土地奉献一生的人们致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