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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好

作者:满颜发表时间:2017-12-18浏览次数:

     祖母覃氏,年六十九,猝。

回家的路被痛苦割裂,面对死亡的沉默,我的哀戚一钱不值。

灵堂前,男女吊唁,他们都是看惯了生死的人,看到别人的死,庆幸自己的生,数着剩下的年月安然度日。他们都把眼睛放在我的脸上,怕我随时崩溃昏倒在地,再给这场葬礼多十二分的悲痛。然而,我冰冻了面部肌肉,眼泪都没掉一滴,沉默是我们最后的话语,木然的看着遗照,上香,跪倒,披麻戴孝,一切都是仪式按住我的手脚。我穿过层层人海来到她的面前,隔着玻璃看着她的脸庞,似乎她还活着,只是睡着了。

不是大小姐,在外求学,得自己洗衣服。冰凉的水珠溅我满脸,唤起了一个夏天的回忆。  

那时候,没有洗衣机,妇女们都是自己去河边、去井边洗衣服。我奶奶最常去的是不远处邻居家的水井。水可真清,真凉快,我甩下早已浸湿的麻绳提上一桶甘冽的井水,又解渴又解热。金黄色的太阳照得水闪闪发光,我在奶奶的捣衣声中长大,为她从井里提起一桶又一桶泛光的井水。井水洗去衣裳的汗渍,也洗去奶奶发上的乌墨。

我都记不起来了,我小的时候,她有没有扎过头发,她似乎一直是短发,每当头发越过她的肩头她都会去一家小小的,矮矮的理发店付上一块钱要剃头匠将它们都剪去,她总会问我,“娃儿,婆婆剪这个头发好不好看啊?”后来她照镜子,发现白发渐渐多了起来,又忧心忡忡地说“娃儿,婆婆白头发多不多?”那时候我还在读小学,是个小孩子,但已经学会撒谎了。

有句老话说,女为悦己者容,但值得奶奶打扮容颜的人早已逝去。当我的爸爸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爷爷却被人杀了,爷爷的性命被杀去了,奶奶的心也被杀死了。长者为何而死的理由后人不宜多言。然而当时家里本就困苦,奶奶只好没日没夜的上山种地,然而贫穷大概是一种原罪,且向来欺软怕硬,见我奶奶独自拉扯两个孩子,不由得幸灾乐祸并叫他们更加悲惨些。贫穷啊,你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人?难道他们过得还不够苦吗?缺乏食物的时候,能把人的眼睛饿出绿光,回复到最初野兽的癫狂,但即使是野兽也知道怜惜自己的幼崽,奶奶空着肚子不吃东西,爸爸和姑姑含着泪水吞下救命的粮食,度过最艰辛的岁月。

后来,他的儿子总算是有点出息,捧起了国家的饭碗,但也不过是矮子里面挑高子,略微比其他地里刨食的亲戚好一点罢了,家里清苦如旧,时候到了便娶一个女人,生一个孩子,母亲变成了祖母,本来侍奉身前的儿子为一家老小去远方受苦,留一个小孙女给她,既是一个拖累又是一份慰藉。

十年前寿材已经备下,如今她长眠不起,入住阴宅。世间苦难到死亡便已完结,活人还受着人世的磋磨。走好,我的亲人,走好。

  

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