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毁誉于我何加焉

作者:张英盼发表时间:2017-12-22浏览次数:

人生如水,难免跌宕起伏;人生如月,难免阴晴圆缺。毁誉之于生活,无处不在,亦难以避免。但总有人能够置之度外,将精力放于建奇功、立绝学、创精品,一举成名天下闻。

 

芸芸众生,名人和常人的一个重要区别,就是平时看着大家似乎都一样,但是名人却能够做到不在乎别人的褒贬,不在意他人的毁誉,不管别人如何称赞,怎样排难,他都能保持自己的本真,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在我看来,北宋词人柳永便把这种“毁誉于我何加焉”的精神发挥到极致。

 

在柳永的作品里,《鹤冲天》便很能体现出柳永其人的保持自我、不因外界而迷失。

 

“黄金榜上。偶失龙头望。明代暂遗贤,如何向。未遂风云便,争不恣狂荡。何须论得丧。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烟花巷陌,依约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寻访。且恁偎红倚翠,风流事、平生畅。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首先,柳永去考进士,放榜后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考取。不仅如此,他认为自己是偶然没有考到榜首;即使是很开明的时代,科举考试也会对贤才有所遗漏;他进一步感叹要怎么办呢?竟然连他这样的人都遗漏了。从中,我们可以看出柳永在一步一步地对没有考取这件事进行调侃,无不体现着他的自信,他能够坚持一个信念:生命价值不会简单到由一个考试就定论了,每一个生命应该拥有他自己可以决定的东西。他在词中,没有说自己不好,只是觉得没有那么顺利,并能够转念一想,考不上又何妨,不做官还可以四处游玩,无拘无束。尽管很多字眼在今天的我们看来或许是负面的,但在宋代的词曲当中其实是正面的生命的描述。

 

其次,柳永自认为是一个才子,词写得极好,穿的虽然是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可是身份大概和一品官差不多。“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更是柳永十足自信的体现,也很能突出他在民间其实是广受百姓欢迎的名家。“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便是人们对柳永很高的一个评价,只要有井水的地方,都在唱柳永的词,由此看来,柳永的词能够在民间广为流传,他对此也是很得意的。当然,在我们的封建时代当中,宋代大概是第一次不以社会阶层出身和是否考试做官去评断人的价值的。所以,柳永虽然落榜了,可是他的作品仍会大大流传。

 

再者,柳永喜欢和歌妓在一起,喜欢和乐工在一起。他最好的朋友好像都不是读书人,也不是知识分子。“且恁偎红倚翠”,十分直接,完全是白话。因此,很多人说柳词鄙俗,许多士大夫阶层的人不准自己的孩子读柳永的东西。当时的人喜欢欧阳修、范仲淹、王安石,大概也不是懂诗词,只是因为他们做了高官。在文人的世界当中,有时候会拍马屁,会吹捧,可是柳永没有这个条件,喜欢他的全部是普通大众。

 

显然,当你受到荣宠而显贵时,会有人来奉承你,但严格地说,人们奉承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地位;当你失去荣宠而卑贱时,会有人来侮辱你,但严格地说,人们侮辱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布衣草鞋。既然人们原本奉承的便不是你,受宠显贵时,你也不用得意忘形;既然人们原来侮辱的便不是你,失宠卑贱时,你也不用垂头丧气。面对受宠和失宠,保持一样的心态;听到奉承和侮辱,保持一样的风度,便是柳永带给我们的自信与洒脱。

 

最后,柳永的“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让仁宗皇帝知道了,他便在柳永再次参加科举并考取时命令把柳永的名字涂掉了。但宋朝统治者比较好的一点是,他虽然讨厌柳永,但不会杀他,只是不录取你罢了,所以柳永就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

 

我是十分喜欢柳永的。他在那样一个科举至上的时代里没有被科举压死,也没用觉得他要通过科举来决定生命的全部意义,这一点是非常可贵的。他没有迷失自我,没有被压迫之感,他敢于做与世俗不同的、另类的人。他可以从自己的生命出走,走出自己的一条路。我觉得这也是宋朝值得注意的地方,它给予了创作者一个自由的空间。像柳永这样的人如果生活在明清,恐怕就要活不下去,因为当时的政治太容不下这种人,可是宋朝可以。

 

是真英雄自洒脱,是真名士自风流,毁誉又何妨。

 

谈及柳永的洒脱,我不得不提起另一个有趣的大家苏轼。

 

四十三岁以前的苏轼和四十三岁以后的苏轼是两个苏轼。四十三岁以前的苏轼,一直受到宠爱而自己不知道。当他四十三岁因“乌台诗案”被打入狱时,他的生命有一个大的跳跃,因为常常被审问和侮辱。在监狱的这段时间,我相信是苏轼脱胎换骨的时期。他写给弟弟的诗感人至深:“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人间未了因。”对生命当中所谓的权利、财富和正值,他没有任何要求,和自己眷恋的人在一起过平淡天真的日子才是重要的。他出狱后被下放到黄州,整个生命都改变了,他的《寒食帖》便很能说明一切。当时的人大多不敢理他,因为他是政治犯,我觉得这对苏轼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一个伟大的创作者要承受这样的侮辱的过程,能够坦然面对你往日的好友完全不理你的局面。

 

在《念奴娇·赤壁怀古》中,便能很好地体现苏轼的自我排遣。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当苏轼走在黄州的赤壁,他心目中当年三国打仗的地方,才会生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的感慨。所有的人都会随时间逝去,高贵的,卑贱的,正直的,卑劣的,总有一天都会被扫尽。时间与今天相比,是分量更重的东西,当他领悟到这一点的时候,好像曾经活过,现在又活了一次一样。我们在这首宋词中几乎排名第一的作品里,看到的是他平实道来自己对历史的感受。五代到北宋的词都在写生活中的小事件、小经验,可是这首词忽然写大事件、大经验了,而这个大经验是因为经过了劫难才看到的。“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历史不过是过眼云烟,从容自在的谈笑之间,敌方的船舰便灰飞烟灭,这样看来,会发现自己始终不能释怀的那种痛苦何足挂齿。

 

那段时间是苏轼最难过、最辛苦、最悲惨的时候,同时也是他生命最领悟、最超越、最升华的时候。被下放到民间的苏轼开阔了文学的意境,看《临江仙》便很能体会。

 

“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夜阑风静縠纹平。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

 

苏东坡喝酒后回来敲门,没有人来开门,要是在过去,他大概会一脚踹进去,然后大骂一顿。可是现在不能进门,他就靠着手杖听江水的声音。“倚杖听江声”是一种生命的豁达。他说他愿意坐着一叶小舟就从这里消逝,都江海当中去隐居。当时传闻他拿毛笔在墙壁上写完这首词后,人就不见了。当地的太守吓死了,急忙到他家里去找,没想到他正在里面呼呼大睡。我想,这大概是苏轼非常重要的一个心境转变,从这之后我们会发现他有更大的包容与豁达,尽管此后的命运没有从前好,但对皇帝来说,每一次贬官是对苏东坡的惩罚,可对苏东坡来讲是人生难得的“赏赐”,因为不贬官他或许达不到这样的高度。

 

总而言之,人生追求辉煌当然不容易,而赢得辉煌后能坚持真我就更不容易。由来功名输勋烈,心底无私天地宽。北宋这些词人中,我从柳永和苏轼身上看到了他们独特的可爱之处,他们能够认清自己所走的路,得之不喜,失之不忧,不过分在意得失,不过分看重成败,不过分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只要自己曾经奋斗过,做自己喜欢的事,按自己的路去走,外界的评说又算得了什么呢?他们都具备着“毁誉于我何加焉”的思想认识或人生态度,任凭冬去春来,花开花落,无意去留,潇洒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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