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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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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钗黛诗词到女性意识

作者:崔俊松发表时间:2020-08-06浏览次数:

谈到国学经典,《红楼梦》当名列前茅。作者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才创作出的这部“字字看来皆是血,十年辛苦不寻常”的文学巨著,是我国文学史上的一座不朽丰碑。不消说《红楼梦》在人物塑造上个性鲜明、深入细腻,语言艺术上炉火纯青、精雕细琢,情韵风格迤逦缠绵、浓情幽长。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里用“不可多得”评价《红楼梦》的价值,称其在创作上打破了“传统的思想和写法”。此外,《红楼梦》亦是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毛泽东将《红楼梦》视为 “中国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全书涉及到的园林建筑、中医理论、服饰饮食、习俗礼仪、儒释道文化等传统文化不胜枚举,令人叹为观止。

其中无论从创作、思想、文学、文化任何一个角度评析,其中一个突出体现必然是诗词,全书共有诗词曲赋类文章223篇,不仅艺术价值高,而且与人物性格、身世、命运紧密联系,要想研究红楼中各具特色的女儿形象,亦绕不开诗词。《红楼梦》中最为的众多女性形象更具有历史意义,它力排传统文化里的女性观,视男子为浊物,女儿则是极尊贵极清净的,整部作品中巾帼更有大胜须眉之态。作为众女儿之两甲的黛玉和宝钗在创作诗词时,或直接或隐晦地表现出了各持的女性观点和女性意识。

一、 慧宝钗恪礼寻夫婿,勇黛玉反教觅真情

宝钗出生于四大家族之一的薛家,名宦之家的身份、地位和教养培育出了遵循父权夫权的宝钗,而早年在浸润于书香世家的林如海和千金小姐贾敏的呵护下成长的黛玉,则对自我有一种超越时代的认知和掌握。

在对待婚姻爱情的态度上,宝钗认为女性当矜持自重,婚姻中坚持“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黛玉则委婉并勇敢地追求爱情和婚姻的自由,宝钗第三十七回宝钗的《咏白海棠》首句写到“珍重芳姿昼掩门”,而黛玉则为“半卷湘帘半掩门”,一个“珍重”、“昼掩”,展现了恪守礼教、深居浅出的大家闺秀的自我肯定;一个“半卷”、“半掩”,表现出一种娇羞和呼之欲出的美感,比起宝钗的稳重,黛玉更多一份灵动与活泼,单从这几句,双方各自的态度可见一斑。

不仅如此,随着黛玉的成长,她追逐的步伐更显明确、坚定,黛玉在第三十四回中,黛玉三首《题帕诗》是她大胆表露心迹的体现,黛玉与宝玉私相传递信物,可见宝玉、黛玉两人反抗礼教的一致性,而且她写下情意绵绵的三首诗寄托对宝玉的担忧和愁苦,浓烈地表达自我情感,例如“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叫人焉得不伤悲”等诗句,还大胆化用了二妃哭湘水的典故“湘江旧迹已模糊”,显得更为直接,体现出封建社会里,黛玉作为一名独立自主的女性勇敢地迈下了追求自我情感的步伐。无独有偶,宝钗也有一件体现其态度的“手帕事件”,在第二十七回中,宝钗无意撞见红玉和坠儿私语,得知红玉与贾芸因丢手绢而私传信物,宝钗当即想道:“怪道从古至今,那些奸淫狗盗的人心机都不错……”在宝钗眼里,此事已经不堪到用“奸淫狗盗”这等丑陋的词语加以形容,可见在安分守己的宝钗身上体制的烙印何等深刻,何等根深蒂固。

黛玉在《五美吟》中颂扬红拂大胆追求心之所爱,称赞虞姬忠于真爱、毅然自刎、壮烈殉情。假如宝钗将来独守空房,那她是受贞洁烈女传奇故事以及思想的影响,她也将变成下一个李纨,那么黛玉则是出于自我对真爱的坚贞和坚持。

在封建社会、男尊女卑的时代环境中,于宝钗典型的封建女子相比,黛玉这一人物形象更具突破性,更具时代意义。

二、宝钗才高钳制于时,黛玉随性闭锁自怜

在女性的社会身份与社会地位上,由于受到时代和家教的局限,宝钗坚持传统的“女主内,男主外”的观点,认可并推崇女子为男子的附庸,女性是不存在社会地位的,黛玉就更加独立、自主与自由,二人对作诗的态度便鲜明地表现了这一点。在第四十二回、第四十九回、第六十四回宝钗反复提到“女子无才便是德”,认为“女孩儿家不认字的倒好”,“拿作诗当件正经事”倒是“不守本分”了,姑娘们“只该做些针线纺绩的事才是”,甚至要以“贞静为主,女红还是第二件”,宝钗是一个典型的传统大家闺秀,待字闺中时女红刺绣,嫁做人妇后相夫教子,如果不幸夫婿遭遇不测,便如李纨一般,守寡教子,一辈子做贞洁烈女,即使偶尔驰骋才情也只是聊以解闷,丝毫不会逾“矩”;反观黛玉,闲来无事便拿起诗书静读,伤春悲秋、心中郁结时就提起笔写几句,全书黛玉作有约26首诗,宝钗仅9首,黛玉和宝玉偷读《西厢记》后,便常以其中词句悲叹己命,在行酒令时不防脱口而出,她虽擅长女红,但做的次数少之又少,第三十二回,袭人向湘云说道:“旧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个香袋儿,今年半年,还没拿针线呢!”虽然贾母怕黛玉劳累才特许她少拿针黹,但读书、思考、作诗何不更伤神?对于黛玉来说,较女红,读书更得她心,所以她在闲闷时选择翻阅古籍。黛玉行为处事更加随己心,顺己意,更加自主独立。

但是如果我们换一种思维,抛弃时代局限,宝钗的优势就会立马彰显出来。因为还泪的宿命和父母早亡、寄人篱下的身世,黛玉更加敏感脆弱,更多着眼于儿女情长,经常呜呼嗟叹,黛玉的诗词几乎首首都在悲叹命运多舛、身世凄凉,表达自己本性高洁和孤岛,在她身上有“出世”的体现,除了本心外,她在人世、在社会没有其他的追求。但是宝钗是“入世”的女子,她有理想有抱负,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所需所求,并且积极进取,她能够放眼人间,看到世间善美与丑恶,必要时对社会进行攻击,在讽刺诗《螃蟹咏》中,林黛玉用了太多笔墨在螃蟹上,咏物诗只为咏物,未免浅薄与流俗,虽然三家评本《红楼梦》对此批注为“用热毒讽刺宝钗”,但终显小气,宝钗则将辛辣的讽刺用于广阔天地间,借此批判横行自恃的小人,宝钗虽然一向端庄稳重,恪守礼教,处处塑造贤良淑德的形象,但她对世间丑恶仍心怀不满,并对之嗤之以鼻,只是将这些思想埋于心底不轻易表露罢了,与黛玉小儿女情感比较,终显宝钗格局之宏阔。在四十二回宝钗因黛玉行酒令时用了《西厢记》中的句子,劝诫黛玉时,是这样说的,“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了。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虽然宝钗的这段语言仍然有“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观点,但是究竟是在女子的本分后,加上了男子应有的本分,这就超脱了男尊女卑的思想,上升到了社会以及生产层面,每个人各有职责,应各司其职,才会迎来清明盛世,这透露出宝钗的治世观念。在《临江仙·柳絮》里,“韶华休笑本无根。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一句境界全开,非同凡响,抒发了宝钗借东风扶摇直上的远大理想,所以说,宝钗的贤良淑德是时代和家族教养造就的,但是如果把宝钗放在现代社会,她就是文化修养和道德修养兼备的、且有强烈社会责任感的独立女性的代表。

三、宝钗入世黛出世,各有所求自高洁

个性极为不同的宝钗、黛玉在其诗作中总能集中展现她们的主要性格,也能表露出她们对自己的审视,表现出她们眼中的自己。很相似的一点是,黛玉、宝钗都在诗作中强力表现了自己的“洁白”,但是她们的“洁白”显然是不同的。

《葬花吟》中黛玉展现的是孤傲高洁,与社会隔绝的出世的洁白,在第二十回,宝玉以宝钗、黛玉的亲疏关系安慰黛玉时,黛玉说“我为的是我的心!”黛玉性格中有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纯粹,就她而言,“洁白”首先就要遵循内心,确实,黛玉也是《红楼梦》里众多人物中少有的内外合一的人。因为孤傲中的洁白,黛玉常用悲悯的眼睛俯察世间万物,她会对鲜艳、明丽的事物艳羡,但她更为不幸的生命哀悼,她处处都表现出了对生命的怜惜,暮春时节,众女儿都打扮得桃羞杏让、燕妒莺惭,欢天喜地地送花神时,黛玉一首肝肠寸断的《葬花吟》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她追求生命的洁净,吟出两句“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抔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如污淖陷泥沟”,她疼惜零落的花瓣受泥淖沾染,就将她们埋进香冢随土消散,同一回的前半部分,作者特意描写了宝钗戏彩蝶的美景,用宝钗生命的繁盛,只见花开而不见花落的心性,衬托出黛玉的孤傲和洁净。同样在《咏白海棠》中,黛玉的“碾冰为土玉为盆”借白海棠表现她冰清玉洁,颔联名句“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妙手勾勒出海棠花开的情韵神韵、勾勒出清新脱俗、超脱尘世的美。黛玉一举夺魁的三首菊花诗《咏菊》、《问菊》、《菊梦》首首化用隐士陶渊明的典故,《咏菊》中“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问菊》中“喃喃负手叩东篱。”《菊梦》中“忆旧还寻陶令盟”,借此表现自己的气节和风骨;也首首突出无人能解己意,只能寄托于天地万物的思想,例如《咏菊》“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秋心”,《问菊》“欲讯秋情众莫知”,《菊梦》“醒时幽怨同谁诉?”黛玉孤高的心性使她永远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徘徊,甚至连宝玉都无法踏入,只能孤芳自赏、孤影自怜,所以黛玉是超脱于社会的孤傲、高洁与美丽。

宝钗也处处在表现她的“洁白”,但她正好相反,一方面,宝钗处在社会中的洁白,宝钗对权力、名分有一种狂热,但是处在尘世中,她看清人间丑态但仍秉持自我,不随波逐流、同流合污,这一点在上文《螃蟹咏》中亦有过分析,此处就不再赘述了,另外,元妃省亲时宝钗一首《凝晖钟瑞》恢宏阔大,前三联42个字无一不在赞美元妃和皇恩,热烈的赞美中又透露出自己的羡慕之情,而尾联表达自己的向往时,用了“瞻仰”、“自惭”,使其中又多了一份求之不得的自愧,她的追求没有利欲熏心,没有嫉妒猜忌,这是宝钗“入世”的“洁白”。同为应制诗,黛玉总免不了也要歌太平、颂功德,但无论是《世外桃源》还是《杏帘在望》,黛玉仅仅在尾联分别用“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和“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稍加点染,收束全诗,在权威的压制下她仍保持自我,这是黛玉“出世”的“洁白”;另一方面,宝钗似乎总是在故意表现自己的“洁白”和“素雅”,黛玉作的二十多首诗词中大部分都在表现自己的高洁,“诗以言志”,可见黛玉的高洁是刻在骨子里的,随时都需要并且能够抒发与表达的,但是宝钗只有在《咏白海棠》中表露自己的这一点,她甚至在咏花中隐士——菊花时都没有表现,而且《咏白海棠》的后三联“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又无一句不在表其洁,更显刻意,不仅如此,宝钗在颈联的下联“愁多焉得玉无痕”讽刺黛玉多愁善感以衬托自己的宁静娴雅的行为,实在和和“洁”字相悖,如果仅从一首诗下判断太过草率,我们可以回归文本寻找更多的依据,宝钗一向服用的冷香丸用白牡丹花蕊、白荷花蕊、白芙蓉花蕊、梅花蕊做药料,皆是“白”色,且都有败火解毒的疗效,说明宝钗内心的追逐和执著过盛,急需平衡;第七回,薛姨妈说宝钗向来不喜欢花儿粉儿,第八回借宝玉之眼描述了宝钗的衣着,风格为“蜜合色”、“玫瑰紫”、“葱黄”、“半新不旧”、“并不奢华”,宝钗的外表是很淡雅温和的,当宝玉要求观赏宝钗的金锁时,宝钗露出大红色的袄子,以及“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这些都映射的宝钗外表淡雅内心炽热。

四、春兰秋菊各擅胜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

无论是孤傲刻薄但灵动活泼的黛玉,还是胸有城府但温婉端庄的宝钗,她们都有自身独特的美,林妹妹忧郁之时楚楚动人、惹人怜惜,但也会时不时说出些玩笑话引得众姐妹笑口常开,她不凡的才情让人敬佩羡慕,嘴巴刻薄却平等待人,从不会斥责处罚下人,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宝姐姐做事周全、稳重善良,时时处处都留一份心,关怀爱护着众姐妹,她体贴湘云的难处,理解香菱的想法,甚至能将黛玉化敌为友。她们二人都是不同风格女性的杰出代表,她们身上各存的优点值得我们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