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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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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小丑之花开放了吗?

作者:张东悦发表时间:2019-09-06浏览次数:


  太宰治,你太温柔了。

 ——最想说的

读完《人间失格》的去年寒假,我久久没能从那滞重的悲伤和压抑里回过神来。后来也一直不再去读太宰治。他的世界太压抑了,乌云低低,寒鸦旋身飞去。深深沉在湖底,没有呼吸的余地,更罔论笑容或嬉戏。

就在我甚而快要忘记《人间失格》,忘记大庭叶藏,忘记那些浸水的字句的时候。在日本概况的课上,老师为我们放了一段关于太宰治一生经历的视频。

原来。原来啊。

童年,你生于豪门,却因是小儿子无法继承家业而不被重视。你在自家摆满书籍的小房间里,日日夜夜和它们作伴。在那些由作家们构建出的时空之中沉溺。

青年,你进入大学。芥川龙之介成为你的偶像,你决心也成为一位作家。后来同情人殉情,自己保了性命,她却去了。你看你做的糟糕事,心里怪不好受的吧。你开始写作。后来“芥川奖”设立,你屡次与其失之交臂,郁郁终日。执迷越深,越是执迷。

中年,你与石原美智子相遇了。她成为了你的妻子。“结婚、家庭,我认为都需要努力才能维持,我没有任何轻浮的意思。即使贫穷,我也一生珍惜。”这是你的写给她和她的家人的誓言书。

婚后的生活,规律、平和、幸福,有美智子的陪伴,你更是研究出了一种由自己口述,美智子来记录的文体,自言自语,却别出心裁,在当时的日本文坛广受好评。美智子,真是个好妻子啊。

后来太平洋战争爆发,在人们不是一头热血地盲目狂热,就是弃笔缄口消极抵抗时,你写了《御伽草纸》《津轻》等等轻松和缓的文章。甚而写了《奔跑吧梅洛斯》这样赞美人与人的信任与友情的明亮的文字。呐,太宰先生,你其实,是很爱很爱这世间的吧?

可这样的你,又为什么写了《人间失格》呢?

原来是日本战败之后,文坛里众人一改往日言辞,纷纷痛斥战争鼓吹民主,那墙头草的姿态和浑然不觉自身也是罪恶的一份子的无知和盲目令你实在做不到置身事外了。你要写文章,好好清醒一下那些人的心灵和大脑。

于是,《斜阳》诞生了。在写作的过程中,你深深地向心底探去,发现每个人其实,都背负着自己的罪恶。你开始反省自身,并希望能够通过这样赤诚甚而赤裸地坦诚自己的罪,来唤醒一直逃避着,不去正视过往的人们。

要如此,就做不到心安理得地去享受幸福的生活,就不能承受家人的爱。你搬出家里,开始酗酒、在外寻欢、不顾自己的身体,或者说,你就是在摧残自己的身体。美智子察觉了你的打算,她那样懂你,只能默默地放你去,支持你的写作。

1948年5月,《人间失格》完稿。

一个月后,你投水自尽。留下的遗言是:“大家,我的孩子不多,请好好照顾他们。”“美智子,我一直深爱着你。”

太宰先生,你这个傻孩子。你这个,神明一样的好孩子。

……原谅我,错怪你那么久。

后来再读《斜阳》,读《小丑之花》,在字字句句中,或绝望,或悲伤,或空虚,但你终究会留一份哪怕是再微小的希望和温情。你不是对人世和人生彻彻底底绝望的人,你反而是很爱它们的,而且你也总是希望能够被人生所爱。在《小说灯笼》的《新郎》里,你居然还说过这样的话——

“明天的烦恼明天再烦,我只想开心、努力、温柔待人地过完今天。”

……真是的。你呀。

《小说灯笼》的译者陈系美也说:“太宰文学的本质,其实是明亮温暖的,至少,他是个十分珍惜明亮与温暖的人。”她写下卷首语,最后一句是:“然而译完至今,不断在我脑海里徘徊的一句话是:‘我的善良是,毫不斟酌地让对方看到我的全貌’。其实他是个很坚毅的人吧。”嗯,是的。太宰先生,又勇敢又坦诚,又美丽。真诚的美丽。

当然他同时也确实,软弱、敏感、没有什么大能耐。但是人就是这样。他把这些都展露出来,让我们得以认识和接受自己性格中这样并没有那么好的部分,让我们看清自身的罪与恶,无知与混沌。

是个把清醒赐给众生的,神一样的好孩子啊。

说了这么多,其实让我动笔想要写下这些的,是最近读的《小丑之花》。在这部小说里,可爱的太宰治先生采用了作者的声音也出现在小说之中的特殊文体,并且一再自责自己这样太蠢了,活活糟蹋了小说。(然而他还是发表了,并且这部早期作品,使文坛新人的他崭露头角。)

小说里的主人公,名字正是大庭叶藏。没错,他是《人间失格》中大庭叶藏的雏形。“《人间失格》中的叶藏自卑、怯懦、颓废,《小丑之花》中的叶藏,年轻、冲动又骄傲。”《人间失格》着眼于人之罪,《小丑之花》则在年轻人的内心与外在表现的冲突中下笔。初出茅庐却才华横溢的太宰先生以自己的语调来打乱故事本身发展的节奏,错乱、跳脱、笨拙,却使人难以逃脱这小丑的伎俩。在与情人殉情未遂后,太宰先生以这篇小说来自嘲,或者说是直面罪过。一个内心那样真诚的人,他做不到蒙蔽自己不去面对。

……

“过了此处便是悲伤之城。”

“过了此处便是悲伤之城。”镌在扉页上,我轻轻微笑。神的好孩子又要讲故事了。

第一幕

——叶藏知道阿园死了。早在被渔船缓缓送回时,他就已知道了。当他在星空下醒来,首先就问道:女人死了吗?一名渔夫回答:没死,没死,你放心好了。语气听来异常慈悲。原来她死了啊。他失神地想,然后再次昏迷。

——刑警们离去后,真野急忙返回叶藏的病房。但是,一开门,便看到呜咽的叶藏。她轻轻把门又关上,在走廊伫立片刻。

渔夫的慈悲,护士真野的体贴。没有人比悲伤的人更懂得珍惜别人的共情。在深渊摇晃,于海底窒息的孩子们,他们深知光芒与温暖的意义。敏感,且珍惜爱与被爱的太宰先生更是。

如今,悲伤的,迷惘的,被未知的恐惧而吞食的年轻人,蝴蝶翅膀一般脆弱的心灵,心房的收缩和心室的震颤带来纤细与敏感的再一次体内循环。光亮可以,温暖可以,爱可以,洗净悲伤的色素沉淀。接受脆弱,认清悲伤,它们不过是人的所有情感的一部分而已。我们还有欢欣、坚韧、勇敢和沉着。

既然过往都有错误与罪恶,我们只有以明亮的今日来救赎。日光倾城。

 

第二幕

——但可悲的是,他们无法打从心底欢笑。即便笑弯了腰,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姿势。他们也常嘲笑别人。他们想逗人发笑,甚至不惜伤害自己。那大概都是出自那种虚无的心态

——叶藏垂下长长的睫毛。虚伪。懒惰。阿谀。狡猾。恶德之巢。疲劳。愤怒。杀意。自私自利。脆弱。欺瞒。病毒。纷纷动摇他的心。

空虚的颜色大约是火舌根部的幽蓝色,太阳沉没时即将侵占夜空的水银般缓缓流动的那幽蓝色。酒精般的麻醉,上瘾一样的沉沦。堕入空虚之人,在月球另一面生活。那里的人常常欢笑,却并不快乐。皮肤会慢慢变得透明,自己会望不到自己的双手。

移居月球背面的人啊。只有凭着自己的脚步才能够重见日光

 

第三幕

——飞騨念头一转露出微笑,与叶藏歉疚的眼神相对。两人都脸红了,心知肚明。彼此都想安慰对方,他们疼惜软弱。

——三人把椅子搬到阳台上,开始莫名其妙的游戏。

玩到一半,小菅一本正经地嘟囔:

“飞騨很矫情。”

“笨蛋,你才是。你那是什么手势。”

这三个少年,各自抱着各自的空虚。他们是再平常不过的年轻人。空虚遇见空虚会发出玻璃容器相撞的清脆声响。相似的人无法救赎彼此,却可以互相舔舐伤口。

总比孤身一人与空虚对招要好。不是每人都是西西弗斯。加缪说:“人一定要想象西西弗斯的快乐,因为向着高处挣扎本身足以填满一个人的心灵。”可这些孩子们,是在平路上拉巨石的做梦者。

那就说些梦话,做些傻事,聊以度日吧。月球背面的生活。

 

第四幕。

——“不行,看不见富士山。”

真野鼻头通红地大叫。

“这一带,本来可以看得很清楚。”

她指着东边阴霾的天空。朝阳尚未升起。带有不可思议色彩的片片流云,沸腾后沉淀,沉淀后再次缓缓飘过。

“不,算了。”微风拂面。

叶藏俯瞰远方的大海,脚边就是高达三十丈的断崖,江之岛在正下方看起来很渺小。浓浓的晨雾深处,海水微微荡漾。

然后,不,仅仅是这样。

太宰先生的结尾。“然后,不,仅仅是这样。”

朝阳没有升起。但终会升起。晨雾散尽的白昼即将到来。

月球另一面的人们,会因爱与善意而救赎自己。

……

“秉持美好的感情,人们创作出丑恶的文学。”太宰先生每每在文中出现,抱怨自己创作的无能,往往把这句话拿出来。是自嘲,也是自解。追求艺术的极致,在这条路上,太宰先生的天真性情使他的文学有了温度。有人评价:“波德莱尔是为艺术而艺术,芥川龙之介是为艺术而人生。太宰治,是为人生而艺术。”

太宰先生的感情纯度很高,文字作为感情的容器,技巧和词语的限制,会稀释那份感情的纯度,使感情潜伏于深处而无法裸露。

毕竟能够付诸文字的话,太宰先生的那份感情,其实只有一个字。

——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