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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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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丕诗文中的感发力量

作者:曾思懿发表时间:2019-09-06浏览次数:

建安文学在我国文学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鲁迅先生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称“用近代的文学眼光来看,曹丕的一个时代可以说是‘文学的自觉时代’,或如近代所说,是为艺术而艺术的一派,因为从曹丕开始,“追求文辞的华美,文体的划分,文思的过程,文笔的区别,文理的探求,文作的详义,以及文集的汇纂,都是前所未有的现象。”他的《典论·论文》作为现存第一篇文学理论和文学批评的专论,体现了对文学审美特性的自觉追求。与曹丕同时代的人,大多推崇曹植的文采,直到近三百年后刘勰《文心雕龙》始为其鸣不平,指出“子桓虑详而力缓,故不竞于先鸣……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毋庸置疑,作为建安文学的核心人物,曹丕的诗文是不容忽视的。

叶嘉莹先生在她的诗词研究中曾提出“感发力量”这样一个概念,她认为诗歌的意义就在于感发,越是伟大的诗人,越是动人的诗作,就越是包涵着感发的力量。外物包括自然界的“物象”和人事界的“事象”能够引起诗人的感动,而诗人借助诗文将内心的感动传达出来,使别人甚至千百年以后的人读了诗也可以产生同样的感动继而从感动中生发联想,生发新的感动,这种生生不已的感动被叶嘉莹先生称为“感发的生命”。建安时代是一个社会动乱的时代,人们流离失所,这个时代独有的“物象”与“事象”感发了曹丕,他的诗文多体现了对人生意义的求索、情思的排遣、平天下的英雄情结,他诗文中所反映的深邃的生命意识蕴含着无穷的感发力量。


.建安时代的飘零感


奉辞罚罪遐征,晨过黎山巉峥。

冬济黄河金营,北观故宅顿倾。

中有高楼亭亭,荆棘绕蕃丛生。

南望果园青青,霜露惨凄宵零。

彼桑梓兮伤情。


这是曹丕《黎阳作诗四首》中的其四,此诗作于建安八年(203)。袁绍死后,袁谭、袁尚屯守于黎阳,曹操于建安七年发兵征讨,建安八年三月攻破黎阳。曹丕从父征战,在黎阳写下了这首诗。因多年的战乱,黎阳破败不堪。诗人在黎山附近看到“故宅顿倾”,即使有“高楼亭亭”、“果园青青”,也是“荆棘绕蕃”、“霜露惨凄”。处于战乱的环境里,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有可能随时毁灭。古时的人们喜欢在住宅周围栽植桑树和梓树,这也是故乡的象征。如今树木犹在,而人民却在外颠沛流离。

建安,是东汉最后一个皇帝汉献帝的年号,他的政权自诞生起就先后处于董卓、曹操的控制之下,建安时代政治形势严峻,社会大动乱。曹丕在《典论·论文》中写道:“是以古之作者,寄身于翰墨,见意于篇籍,不假良史之辞,不托飞驰之势,而声名自传于后”,有的人之所以不朽,是因为有史家作专,然而还有很多人虽然没有传记却依旧得以流传,便是凭借他们的作品。将自己的感动以文学的形式表现出来,可以依靠文学而不朽。建安时代的战乱频繁下的飘零感使得人们开始反省人世,沉思生命存在的意义,从而开启了“人的觉醒”和“文的自觉”。



.《典论·论文》中的审美自觉


《典论·论文》的写作年代没有明确记载,目前流行的有三种,一是黄初初年说,一种是太子时期说,一种是建安十六年前后说。学术界根据文献及史实分析,推断该文应该作于太子时期。在《论文》中,曹丕的很多观点与曹植的《与杨德祖书》针锋相对,可以说明此时两派斗争较为激烈,《论文》的写作带有政治目的。

建安二十二年,曹植写作《与杨德祖书》,信中提到王粲、陈琳、徐干等人在归魏以前已经名扬天下,但是“犹复不能飞轩绝迹,一举千里”,他们仍然没有达到最高的境界。他还提及了陈琳,认为他不擅长辞赋却拿自己与司马相如相比,曹植写文章讽刺他,他却以为是在称赞他。文章的末尾,曹植提出了自己的观点:“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吾虽德薄,位为藩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他认为辞赋是小技艺,无法真正建功立业。而在其兄曹丕的《论文》中,他第一句便是“文人相轻,自古而然”直指曹植对王粲等人的轻视,紧接着他不仅给予了王粲、陈琳、徐干等七子很高的评价,而且提出了和曹植截然相反的观点“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因此笔者以为,这篇文章应该是针对曹植的《与杨德祖书》而写的。窃以为其创作目的,一为告诫曹植专心诗文,远离政治;二为以论文的形式劝导和安抚邺下文人,当时建安七子已相继逝世,邺下文坛冷落。他认为弥漫于当时文人中相互轻视及对自身工作的不满如果不及时解决,“轻则瓦解邺下文人集团,重则破坏再造太平盛世的大事业”。因此身为邺下文坛的领袖,曹丕必须要解决这一问题。

“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这一不朽说的论断借鉴了《左传》中的“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但是他却没有超越汉人,而是把立言变成了一种政治工具。《论文》的审美价值并不体现于此,而是体现于其中的“文气说”。

他提出“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譬诸音乐,曲度虽均,节奏同检,至于引气不齐,巧拙有素,虽在父兄,不能移子弟”,他用音乐来形容文章,如果文人所秉之气不同,即使文章的体裁相同,艺术技巧相同,那也会产生很大的差异。先秦孟子提出:“吾知言,吾善养吾浩然之气。”这种气至大至刚,用正义去培养它,便能与儒家所倡导的道德融合为一体,使其塞于天地之间。到了汉魏时代,“气”变成了品评人物的重要标准。王充在《论衡》中指出气是万物产生的根源,是万物的本原,“天地合气,万物自生”,“夫天覆于上,地偃于下,下气上蒸,上气下降,万物自生其中矣。”曹丕继承了这种气的学说,他在评价建安七子时用到了“徐干时有齐气”、“孔融体气高妙”这样的话语。曹丕的功绩在于他把“气”引入到了古代文论之中,使之成为了一个重要的美学范畴,后来的“气韵生动”、“气象”、“气格”等皆出于此。

除此之外,在品评建安七子时,他还使用了“隽”、“和”、“壮”、“密”、“丽”、“雅”、“理”、“实”等美学范畴。在曹丕以前,班固在评论屈原诗文时曾使用“弘博丽雅”一词,“丽”、作为衡量作品的标准首次出现。曹丕继承了班固的思想,提出“诗赋欲丽”,呼吁用美的标准来衡量文学作品。尽管曹丕创作《论文》是出于政治目的,但其中蕴含的审美自觉在中国古代文艺美学理论批评史上的地位与价值是无法否认的。




.时代之下的感发

相比带有极强政治性目的的《典论·论文》,《与吴质书》则是一篇情动于中的文章。在信中,曹丕追忆与建安诸子饮酒赋诗的场景,品评他们的文学成就,怀念故人故事。公元217年,建安七子遭受沉重打击,那一年发生大瘟疫,徐幹、陈琳、应玚、刘祯都因染上瘟疫,先后死去。曹丕感慨:“一时俱逝,痛可言邪?”当年一同“觞酌流行,丝竹并奏,酒醇耳热,仰而赋诗”,但不过数年之间,诸子便“零落略尽”。追忆昔日,仍然历历在目,而斯人已去。他给予了他们极高的评价,并用伯牙与钟期、仲尼与子路来比喻自己与建安七子的情谊。光武帝三十多岁时,有十余年在军中度过,经历了很多事情,此时的曹丕也已三十几岁,时间的恍惚感让他感慨“少壮真当努力,年一过往,何可攀援”。今昔的强烈对比感发了曹丕,于是在感发力量之下,他写下了这样一篇至情至性的文章。

叶嘉莹先生在评价曹丕的诗文是以感取胜。“感”指的是一种十分敏锐的诗人的感觉,仅仅是一些平常的小事,都能给人带来敏锐的感觉,这种感觉也就是诗意。而诗诗一种感发的生命,这种感发的生命有两个来源,一是自然界带来的感动,二是人事界带来的喜怒哀乐和悲欢离合。处于建安时代的曹丕,在这个战争频仍、饥荒饿殍、鼠疫流行的年代里,目睹着社会物质的匮乏和生命的脆弱,变得敏感而自觉,他的诗文即产生于这种背景之下。


上山采薇,薄暮苦饥。

溪谷多风,霜露沾衣。

野雉群雊,猴猿相追。

还望故乡,郁何垒垒。

高山有涯,林木有枝。

忧来无方,人莫知之。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

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汤汤川流,中有行舟。

随波转薄,有似客游。

策我良马,被我轻裘。

载驰载驱,聊以忘忧。


这是曹丕《善哉行》的其一,是一首游子思乡之曲。从军在外,他们上山采野菜充饥,在大风中,他望见山中动物,于是想起了自己的故乡。他看见高山有涯,林木有枝,但不知自己的忧愁是从何方袭来。急流中有一行舟,于是他由此联想到人生,在岁月的长河里,人也就像一叶扁舟,随河流而摆动。这就是曹丕诗文的感发力量之所在,他能从自然界中找到感动,内化于心。正如王夫之这样评价这首诗:“微风远韵,映带人心于哀乐,非子桓其孰得哉?”



泛泛绿池,中有浮萍。

寄身流波,随风靡倾。

芙蓉含芳,菡萏垂荣。

朝采其实,夕佩其英。

采之遗谁,所思在庭。

双鱼比目,鸳鸯交颈。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知音识曲,善为乐方。


这是曹丕《秋胡行》的其二,是一首情诗。在曹丕现存诗歌中,有很多都是描写男女之情的。在古代文学史上,诗人多为男性,他们创作了许多女子相思男子的诗歌,或许有题材和抒情性的双重考虑,但曹丕的《秋胡行》却是其中为数不多的以男性口吻写相思的。这首诗用大量的笔墨描绘了诗人眼前的场景,绿池中有浮萍、荷花、比目鱼、鸳鸯,并且引用《诗经》的“有美一人,婉如清扬”来形容女子的美丽。这是一种自然界的“感”。除了这首诗,他还有很多以男性口吻表达相思的诗作。比如另一首《秋胡行》,就写到一位男子和佳人相约清晨优惠,但到了黄昏佳人也没来赴约。于是男子恳请飞鸟寄言,采摘兰花,以桂枝结成项圈,但又突然间醒悟,佳人不来,桂环又有何意义。还有《善哉行》二首,他再一次使用了《诗经》中的“有美一人,宛如清扬”,也描写了一名知音识曲的女子,因此有学者认为这首诗和《秋胡行》(泛泛绿池)描写的是同一位女子即他在《答繁钦书》中提及到的歌女孙琐。他写道:“嗟尔昔人,何以忘忧”,王夫之盛赞这一句诗,认为“古来有之,嗟我何言。如此胸中,乃许言情”。一个人只有胸中有这样的感情,才能够写好感情。正因为曹丕的心中有感动,他才能写出这种感动。



仰瞻帷幕,俯察几筵。

其物如故,其人不存。

神灵倏忽,弃我遐迁。

靡瞻靡恃,泣涕连连。

呦呦游鹿,衔草鸣麑。

翩翩飞鸟,挟子巢栖。

我独孤茕,怀此百离。

忧心孔疚,莫我能知。

人亦有言,忧令人老。

嗟我白发,生一何早。

长吟永叹,怀我圣考。

曰仁者寿,胡不是保。


这首《短歌行》是曹丕思念亡父所作。建安二十五年正月,曹操去世。一世之雄,南征北战,酾酒临江,横槊赋诗,忽然之间,已为故人。他把他未竟的事业、所有的遗恨都留给了后人。作为曹操的继承者,曹丕在诗中没有记叙父亲的丰功伟绩,而只是站在一个普通儿子的角度表达对父亲的思念和伤痛。曹丕是曹操的次子,在他之前还有刘夫人的长子曹昂,但其在建安三年死于穰城一战。后来,曹操还曾打算传位于曹冲,但曹冲十三岁时就夭折了。他死后,曹操曾对曹丕说:“此我之不幸,而汝曹之幸也。但因为有曹植的存在,曹操长期在立嗣上犹豫不决,他也似乎更偏爱这个儿子一些。但在这首诗中,嫡长之争,宏图伟业,俱往矣,有的只不过是一名儿子对父亲的人之常情。据王僧虔《伎录》记载,曹丕制作此辞后,自己抚筝和歌,曲声优美动人。“呦呦游鹿,衔草鸣麑。翩翩飞鸟,挟子巢栖”,大鹿呼喊小鹿,飞鸟带着自己的孩子回巢,而唯独诗人茕茕孑立。曹丕是一个感情极为丰富的人,除了悼念亡父的《短歌行》,他还写过思念家人的《感离赋》、哀悼族弟的《悼夭赋》、同情阮瑀妻儿的《寡妇赋》等等。风物无情,而人世有情。自然界、人事界无一不能引起敏感的诗人内心的感动。时至今日,我们再度读起这些诗文,依旧觉得这些感动生生不息。



四.总结


纵观曹丕其人,他一以贯之了先辈“平天下”的政治理想,施行了一系列富国强兵的政策。与此同时,作为邺下文坛的领袖,对于建安文学精神的建构起到了关键作用。他戎马一生,心硬。文坛三十载,性柔。合之能让他的感动走得长远一些。他诗文中所体现的感发的生命,时至今日依然感动着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