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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界花》其四五六七

作者:杨丛毓发表时间:2020-09-16浏览次数:


老黎说妈昨天给他打电话说她可能还要在南方待一段时间,或许到我中考也赶不回来。

老谢在课堂上打趣说往年那些陪考的父母,全身穿的都是耐克,大大的对号画在胸前、腿上、鞋侧,一眼望过去都是红红火火的心理暗示;那些妈妈和女老师在中考第一天要穿上旗袍,寓意着旗开得胜;中午必胜客被一家家考生家庭围得周转不开,吃了必胜客意味着一定得胜而归。

听上去挺好的。但封建迷信应该不可取。

老黎好像在看我,有些念头我自己也只是一闪而过,谁也没必要纠结。

我把羽绒服套进水桶一样的校服里,在座位上拱来拱去终于系好了拉链,顺手扯下来那枚桃木梳子,今早醒来的时候小安姐都已经吃完了饭,他们不好叫我,也是心疼我想让我多睡会儿,连头发也没来得及梳,拿上衣服就往楼下跑。

“诶诶你拿它梳头发!你......”

心里一丝得意,大水漫过警戒线以后的红色灯光闪烁最令人心神俱颤,越想观察堤坝崩塌的情况越要装作漫不经心。像把小男孩精心搭建的城堡一脚踹碎看他哭喊时心理得到的快感一样。我就是要一点点啃噬你对我的戒心,别再画地为牢了,让我抚摸你平凡的世界吧,让我成为你生命里的不寻常。

可是老黎好像也就只是本能地阻拦了一下。他还是什么都不说。

“你那后面还落下一绺呢,前面也鼓个包,下回还是早点起吧啊,前一天别睡那么晚。”

“老黎你以前给小安姐扎过头发吗?”

“她小时候净是我给她扎哪,你比我看我开车,手巧着呢,那小时候一起折千纸鹤小安可折不过我,那时候还拿三根不同颜色的电线我跟她比赛扎麻花辫,我编的被她拿幼儿园去跟那些小朋友显摆啊......”

“别说了,我想睡一会儿。”


“老黎,帮我重新扎一下头发,我看不到。”

“好嘞,来,转过去点。”

他粗糙的手指头拢起我的头发,动作却像托起一捧棉花,好怕吹一口气就四下散落似的。他把手指绕过来要拢我前面的碎发,指尖触到我太阳穴,是微热的,男性的体温普遍比女性高。心里也被一点温热点染了,我想沉下心感受这一段时光里发生的所有,妄图记住每个时时刻刻、甚至空气里的小尘土漂浮的方向,被清晨太阳初升时的光打上去,它们慢慢地飞。但有时用力不一定就有成效,反而心思浮游飘散。“小沓这头发真厚真黑啊!”桃木梳子在我的发丝间游走,散着一股桃木特有的又甜又仙的香味,小说里说女孩子的头发一生只能一个人碰,虽然听上去就很不靠谱,但又怎样,用在这里就是恰到好处。转眼头发已经梳好了,没有什么理由继续留在车上。今天有一个唯美的开端,初升的太阳红彤彤的,虽然晒不热空气,但看上去便是一片光辉灿烂。


老谢说,按这个势头保持住,我能考上附中。

从老黎家回来以后,像开了蒙一样,一路往上走,可能是只存在我小时候那段模模糊糊记忆力的爹给的好基因,也可能是想证明自己有能力和小安姐比肩,可是同时认识我和小安姐的也就只有老黎和老黎媳妇,也不知道比给谁看,或许就是图个心安。

老谢给我调到了第一排,但还是靠墙,我现在不止要倚着墙去监视全班,我还得把身子拧过来,但我必须得找到这个姿势,这样我才能继续安稳地学习。

老谢对我一直挺好,也就是老谢吧,我才能在这个班级待到现在,说来我也是有贵人的。

“同学们,我再强调最后最后一遍啊,这可真是最后一遍了,发到试卷先看一遍有没有漏印、错印的,答题卡是不是完整的,选择写完就涂答题卡啊,别等着最后填,那去年隔壁班那小谁不就是这么掉的吗,你们都长记性听着没!那刘浩还在后边吃!明天中考了还不上心......”

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好像也没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每天学到筋疲力尽、面容憔悴枯槁,晚上吸着氧还要继续学到凌晨。那个强迫症女生还在涂手指甲,下课的时候一堆人商量着中考结束去哪个游乐园玩。我甚至这时还没意识到,这一段青春按时结束了。





离附中还是差了一点,但三中也算是个末流省重点了,拿去糊弄那些不了解教育市场行情的所谓亲戚朋友还是足够了。看着我妈给别人打电话报喜的样子,我反而觉得一丝凄凉,好像只有一切尘埃落定了孩子的付出才有了价值,我为努力学习的孩子哀悼。

这个假期接下来都不会见到老黎了,应该说从我中考结束的那天起,老黎的道别也就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收束了。三中跟附中不在一处,小安姐该上高三了,我又有什么理由让老黎继续......爱我呢。我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出现在我脑海里的,可它就是真真切切地出现了,猝不及防地一经出现就无限放大占据整个头脑,甚至还在继续扩大挤得人脑袋疼。

我开始想念那桃木的香味了。


高中的学科难度一下子增加了很多,好像不再像之前倚着身子就能听懂的了。但好在反正我也志不在此。但我最讨厌的是这座学校里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好歹算一个省重点的中学,老师不像老师,学生不像学生。凭着裙带关系送进来的艺术生体育生占了不少,好像老师也就默认玩世不恭本就是一种常态,甚至她们自己也视这份职业为糊口坐班一类,更不要谈什么师道尊严。年轻的便每天只知道打扮自己,我看到红木的讲台上开出妖艳的血红色花朵,张牙舞爪地错落着,粉笔的碎末掉下来落到花瓣上留下水钻的幻影,高跟鞋踩在老讲台的木头缝里,腰肢扭动带动胯部,包臀裙下的屁股跟着拧起来,又瘦又高的男孩子坐在最后一排吹起口哨,台上的嘴角含羞抽动,眼神却是妩媚。宿舍后身靠近废弃铁门那一侧楼根底下扔了成堆的避孕套,我想起出结果那天妈给亲戚朋友报喜的电话,真是讽刺啊。

其实住宿舍挺好,在这里,没人管你是不是爹妈两全,只在意打了架惹了事有没有哥们姐妹帮你扛事儿,对床昨天又是嘴角流着血披散着头发被扛回来的,她在她男朋友肩上,像一头死羊,还没有死羊干净洁白。宿舍门不锁,进宿舍楼的是人是鬼从来没有人管,她男朋友粗暴地把门撞开,邻床的女生刚从淋浴间出来一丝不挂,见了却也泰然自若,那个男的瞄了一眼,转身出去留下大敞着的门和走廊里一声长长回旋的口哨声。

有一点恶心,但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

跟着她们,我学会了化妆,学会了拼酒,我还记得在酒吧第一次喝得烂醉的时候,对面的男人举着酒瓶的诱惑,在我看来更像是挑衅,那场年少而稚嫩的执拗在现在看来,是我对过往岁月的献祭,一切都该有一个了结的仪式了,殊不知每一个这样自以为是的仪式开始的都是更加触目惊心的旅程。

“老师,染一个雾霾蓝,做纹理烫。”老师这个词的含义在当代社会中无限被放大,像临死的人瞳孔无尽的放大弥漫一样,商场中也可以互称老师,职场中也可以互称老师,连普通街边的发廊理发小哥也可以被称为老师。有趣的是人们并不觉得是亵渎这个词汇,反而是一而再地利用它来哄抬自己的身价,企图用这个词本身的光芒来照亮自己的身份,可当它用作不纯粹的目的时它便已经跌落神坛,像落了水的猫,再怎么抖落身上的水,也都是一副凄惨寥落整个被砸碎的可怜低贱模样。

加热器在我头顶罩住了我的所思所想,可能是技术太差,一块头皮烫得很痛,“诶!会不会干活!烫得要死!”“诶不好意思诶呦您受累,来给您这夹块毛巾哈,再忍会儿马上就好了。”

风筒呜呜呜地轰鸣狂叫之后,雾霾蓝的头发像瀑布一样铺就下来,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太认识了。瓷白的脸,斑驳闪烁的眼影下失去神采和锋芒的眼神,又黑又长的像八爪鱼手臂一样的假睫毛,血红的嘴唇,以及新做的蓝色头发,和当年镜子里那个嘴角起皮的黑黄皮肤的女生真是判若两人,但即使这样也算不上学校里出挑离奇的。

每天起来就只是抓顺头上的几根毛便出去了,皮筋戴在手上,也不扎,熬夜太多头发掉的扎不起来,可能喝酒也伤身吧,但谁会管这些呢。好像桃木梳子的温情早就离我远去了。

有些事,发生的很快,也就一年,活脱脱地换了天日。

“小沓啊,你小安姐考到北京去了,走之前说她想看看你,跟你说两句话。”

像从人间尘世发来的一封简讯,我都太久没有触碰过那样干净的世界了,小安姐一直都走在很广阔的路上,她和我不一样,又何必要见我。

我自惭形秽。





“小沓,你记不记得你问我,我想做什么,当时我没有回答你,其实我一直想做律师。这次去北京就是去学法学的。”

“真好。”我说不出别的话,好像心里有一些汹涌,看到梦想被自己一点点照亮的故事本该有所触动的,何况还是带过我的小安姐,但有时候,人并不能全面地表达出自己的欲意,那么沉默也不是什么不能理解的选择。


老黎先送小安姐回家,然后单独送我回学校,车上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一瞬间又回到了那个安乐窝和摆渡船,可是它这次驶向的却是悬崖。桃木梳子仍然挂在那里,还是和当年一样干干净净的,散发着又香又仙的甜味,闭眼能幻想出来一座庙堂。

“你自己弄得这头发?我记得你以前头发可厚可黑呢,我还给你梳过,就拿的这把桃木梳子,你记得不?”

心里隐藏压抑了太久的软弱在一瞬间冲溃了堤岸,眼泪像泄了洪一样流淌下来,“老黎,你”,想说些什么,这次是真的想说些什么,却是因为失语。做一个冷漠骄傲的人的代价就是重新触碰阳光便觉得灼热滚烫,“我想以前了”,边哭边说着这样的话实在吃相不好看。

“小沓啊,哭啥,我又没说你弄头发,你想弄啥样就弄,但黎叔总感觉你这样散着不好看,我给你扎一下吧,皮筋给我。”

我背向着他,觉得糟蹋了自己,竟然觉得会觉得......愧疚。桃木似有似无的香味又弥散在我眼角旁,他还是那样的手法,轻轻柔柔地捧着我的头发,慢慢地梳着。一切都没变,连他脸上的纹路走向都没有变,没有加深,更没有变浅。

男人总是老得很慢。

可是我总觉得我已经从内往外地老掉了。可是同时又从内而外地渴望着平凡的救赎,带着桃木的庙宇香气。发圈绕三次,扎成初中生那样子的马尾,蓝色的发丝有点醉眼含笑的意味,束在黑色的发圈里,想来是有点别扭的。

“老黎,我好看么?我是不是比初中好看了。”我没有转身,只是看着夕阳映射下空气里游走的小浮尘。

“小沓一直好看哪,谁敢说我们小沓不好看!”老黎答得爽朗,没有一丝犹疑质疑。

“老黎!”

老黎怔了一下,我慢慢转过身,蹙着眉紧紧直直地盯着他,眼睛有点湿润温热,眼前慢慢涌起了水光,整个世界在水光里颤抖着,直到一滴眼泪滑出眼眶顺着脸颊淌下去,世界才恢复稳定。

“我觉得我被吞噬了,老黎......你能不能,唉算了,没事。”他本就该平凡幸福地活在这世间,又何必因为我被拖入堕落的湖底,那便是我的自私了,若是还有一丝向善之心也不应该动那心思。

“可是你以前碰都不让碰的桃木梳子,为什么如今舍得拿来给我梳头发。”

“我记得小沓不是那爱哭的小孩啊,这梳子啊,本来就不是拿来梳头发的,它上面有念想。前些年我在街上跑活的时候拉过一个小伙子,当时离得远看不清他脸,上来看那孩子面上神色不对劲,我看了太多往机场去的人了,没见那么木那么苦的。后来晚上回去收拾车发现的这把木梳,一看就是女孩儿用的东西,当时我就想到他了,上面还附着张纸条‘这是一把承载着太多故事的梳子,它教会了人爱与希望,教会了我勇敢追梦,希望它能给下一个有缘人带来好运。’”

“那你就穿上红绳套反光镜上?”

“害,可不敢亏待着,咱就给它好好栓那,万一再拉着那小伙子呢,但估计他也是不愿留它了,桃木善寻有缘人,待不住,待不住的。小沓,你和小安一点也不一样,小安生下来就不闹也没心眼,不像个女孩儿,心思没那么细。但我拉你上学第一天就知道你这姑娘心里埋事儿——你别瞪那么大眼睛看我诶呀——我拉了几十年活了,三教九流的,哪个没见过唠过,看人透透的。小沓......肯定能过好她这一辈子,就是前面会有点苦,你信黎叔,后面你就瞧好儿吧,这把梳子我挂了几年了,以后你拿着它,也算是黎叔给你留的念想吧。黎叔不傻,活了大半辈子了,该经历的都经历了,但有时候有的忙不是黎叔想帮就能帮的,有的事能做有的事不能,小沓大了明白事,你要是明白了一些从哪来的加给你的不公平就更不能被它缠上,知道不,你都发现它了呀。黎叔可能下个月就要跟着你小安姐去北京了,你看她好像面上明白,心里还是孩子......”

心里像有什么屹立不倒的东西化成了烟雾,无声地消失殆尽。有些深重的伤痛,只能自己在活过的每个安静的夜晚独自弥补,你不可以因为自己的负亏,就对别人提出更多的要求,你得要求自己,虽然听起来是那么悲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轨迹,就像小时候爸爸带着去北京时候看着的大辫儿车,爸爸的面容已经模糊,只记得大辫儿车每一个头上都连着电线,顺着上面连好的线轨行进着。当时以为有很多东西是永远不会离开我的,便连眉目也没仔细看过,味道也是模糊不清的,小孩子的视觉和嗅觉本该是本能却被意识操纵着失灵,可是转而往人群里看去,又有谁是目明心亮的呢?装成是一个大人,料想应该也不会很难吧。

老黎把桃木梳子解下来,把红绳顺着一撇细细缠好递给我,“装好了吧,以后去北京玩记得找黎叔啊,行了,去吧,好好学习。”

我妈跟我告别时也会叫我好好学习。

老黎就这么走了,我下车这么多次,第一次好好地目送他那辆红色的桑塔纳离开我的视野。他说的对,我都听懂了,但还是心里有点疼。





“您好,我要邮寄这个。”

“小件去那边儿。”

很多年前,有一个男人送我上学送了整整一年。别的女孩的青春是白衬衫篮球阳光下的少年,是奶茶袋子里藏的润湿的小纸条,是悄悄牵起手还不敢对望,是下了课一起在操场走圈散步碰上教导主任赶紧回头挽起自己的闺蜜还要假装笑闹。而我,却是那辆红色桑塔纳里的白色工作服和冬季上学路上的黑色假警服,是大搪瓷杯里的热乎甜牛奶,是对那摇来晃去的桃木梳子和它背后那双粗糙而细腻的大手的觊觎。它短暂得只有清晨和傍晚,遥远到中间永远有一个档把,像王母娘娘的一根铁簪子,可它曾带给我无限的快乐与希望,是我的安乐窝和摆渡船,是我能安心合眼的交情。

但它也只能算一段交情,虽然它早已超越。

如果一段感情在心里已经下了定数,以确定的形式留存在内心回忆的一隅,不再靠着任何期许与回味来维持它的鲜活,那便不需要任何客体实物作为载体了。

“邮到乂来博物馆,谢谢。”

桃木梳子被我亲手包好,像送别自己的一位老友,只是留下的,不算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