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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潘翠婷发表时间:2020-09-01浏览次数:

坐落在村广场东边的三层小洋楼,在夕阳照耀和百年柿树的掩映下,显得格外美轮美奂。寂静的广场上村民寥寥无几,只有东边偶尔的喧杂。这时小洋楼里又传来连连叹息声。

“今年真难啊,常说老鼠打地洞,没成想还真应了鼠年的运,人人都成了耗子。”发出这般感慨的,是正坐在办公桌上检查村民每日健康情况表格的曾书记。

打量着这位高大魁伟的书记,他身套一件黑色夹克,穿着一条肥大的深蓝牛仔裤,脚上踏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仅从外形看,曾书记颇为神采奕奕。但细细观察之下,不难发现这是位约莫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鬓角滋长着稀稀疏疏的白发,两只眼睛因为连夜没睡黯淡无光,尽显疲态。

此时正对着电脑的另一位男子哈哈大笑起来。“连日熬夜工作,曾书记还是如此的妙语连珠,幽默不减。果然像村里人说的,打了鸡血。”话一停,前一秒还一脸感慨的曾书记也咧开大嘴,咯咯地笑了起来。“这几年还好有郑教授啊,又陪着加班,又充当心理辅导员。”

郑教授是县里专门指派给友仁村的扶贫队队长,为的是帮助这个积贫积弱的村子尽早脱贫。郑教授原是大学里的教授,因精准扶贫和对点帮扶政策的实施,他便被委任为下乡驻村的专家,为村里的产业发展出谋划策。如今已是他暂离讲台驻扎村子的第三个年头。郑教授温文尔雅,对待村民和和气气,处理村务公平公正,智慧谋略面面俱到,很是受到尊重。然而,村里的糟心事也还是接踵而至。

“曾书记说笑了,这几年我也同曾书记学到不少。以前在大学里待着,从来就不敢想象村务的繁重棘手。还以为你们这些村干部有大把的时间偷懒呢。”谈到这,愁云也渐渐爬到郑教授脸上,似有一股积压已久的怒火在心头窜动,音量也拔高不少。又接着说:“去年的财务报表上头已经审核,但凡报上去的项目都已批准,修建好的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验收了。只是那个项目,竹篮打水一场空,却让我真正想明白不少事。”

“哼,那帮人,不知好歹。把鸭子送到他们嘴边都要吐出来,还嫌弄他们一嘴腥味。”曾书记怒气冲冲放下手中的笔,无奈地又发起牢骚。“这些年我们费力不讨好的事儿还少?这一桩桩,那一件件,哪个不是我们顶着会淹死人的口水搞成的。只是那件事儿,他们做的实在过头。这些人就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就算见了棺材也嘴硬。我早就看明白了。”

看见曾书记怫然不悦,郑教授也在一边叹息地摇头。

此刻,办公室门外响起了叮叮咚咚的脚步声。只见一位穿着西装,梳着寸头的男子,大步地走进办公室。曾书记率先打起了招呼,“四海今日怎么有空来这儿坐坐,还没去出远门吗?”四海半笑地回答:“还没呢,店里还没通知。哥,这位是?眼生得很。”

“瞧我,这记性。忘了跟你们互相做个介绍了。这位是我们村里的扶贫队长,你哥的危房改造还是郑教授帮忙审批的。郑教授,这位是小王,就是村子南边的那户王姓人家。他常年在外务工,您恐怕少见。”还没等郑教授答话,小王赶忙掏出了自己的蓝芙蓉王,礼貌恭敬地向教授递去,又连忙笑呵呵地递给曾书记。“辛苦你们二位操心,总是记挂着我家。两位有空一定要去家里坐坐,也去喝喝自家酿的甜酒。虽比不得外头名贵的酒,但酒劲很足,对身体也无害。”

“小王客气,这些操心事是职责内的,不必在意。”郑教授笑盈盈地和四海交谈起来。曾书记也在一旁附和,“四海总是这么热情讲理,不愧是在外面混的人,见识不一般。”

四海苦笑,开玩笑地说:“现在长时间滞留在家,一家老小吃饭都要成问题了。在村里又没个赚钱的法子,真是有苦难言啊。”随即,三个人喝着茶一起大笑起来。

“今日得空,特意来同哥和教授闲话家常,没有打扰你们工作吧。”

“不打扰,倒是你忙得紧。要是往年,四海这个时候又在外打拼,哪还有机会坐下来聊天。”

“哥说的是。但坐久了,心慌得不得了。本想说山里人靠山吃山,趁着在家,想把家里的竹子砍伐一些。既换一点经济来源,也有利于竹子的生长。”

“怎么,你最近在砍竹子吗?”曾书记问道

“哎,说起这事也是郁闷。砍了几天,由于进竹林的公路不通,算来算去,人工钱都没赚到。倒教司机白白赚了几百。”王四海耷拉脑袋对着二人。

一直沉静的郑教授突然气恼不已,“我当时就说,他们阻拦这个项目,肯定会害人害己,果不其然。”

曾书记在旁解释,“恐怕你还不知道,你们那一边的竹林本来有个项目。政府出资,免费帮你们打条林业公路直通深山。也是通过这个办法,好叫山民们伐竹挖笋,做成村里的山林产业。”

“怎么没见公路修成?”王四海疑惑地望着两人。

“还不是村里的那几个把水搅浑了。他们死活不肯,说怕林业公路毁了他们的山林。又不是国家不给毁坏的田地补钱,这么不顾大局。因为这事,我和郑教授嘴皮子都磨烂了,也还是没成。”王四海听了曾书记这一番细说,顿时火冒三丈。

“这群一辈子窝囊没见过世面的老农民,猪油蒙了心,分不清好歹。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就偏要跳出来搞幺蛾子。上次修祠堂也是,这次修路也是。脑袋长在屁股上,没点谋划。”王四海气鼓鼓地站起来。

他们三人口中提到的这群人是友仁村里的几位老人,他们在修路事上一直持反对意见,引起村里很多年轻人不满。为了这件事,曾书记和郑教授曾经郑重地召集所有村民在大礼堂开会商讨。大礼堂处于村子的正中心,遵照的还是明清时期的房屋规划准则。几百年来因风雨侵蚀,不断地进行修缮。如今已破旧不堪,青灰色的砖瓦爬满了青苔。一到下雨天,祠堂里的几十棵粗壮竖直的柱子和屋顶的横梁也毫无藏身之地。阳光灿烂之时,也可依稀瞧见屋顶那几条残龙的轮廓。

正是这么一个陈旧的大礼堂,见证着村子几十年甚至是几百年的兴衰变化。村里但凡有重大会议都会在此召开,不论天气与否。这次的会议更是双方足足争执了三天三夜,曾书记和郑教授在会上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百般动员。村里的一些老人,就是都不肯支持。曾书记和郑教授平日的威望和敬佩黯然失色,史无前例的挫败感氤氲在心头。几个老人在会上一直强调修路会毁坏他家的山林,以及国家对毁坏林地的补贴不足以弥补损失。纵使旁边人都劝说,林业公路一通,你家的竹林立马变废为宝,几十年间都有源源不断的收入。老人们还是面红耳赤,甩出凌厉的语气,拒绝修路。

修路这种村里发展大计,不仅可以让村民口袋鼓起来,也可以造福子孙后代。他们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竭力反对。难道是自私心作怪,宁愿自己利益受损,也不愿让其他人从中谋利。

王四海继续说道,“我前几天砍竹子的时候,看见村里新屋组的竹子源源不断的运出来。看来还是他们组里的人懂变通、有眼光,老屋组的人竟是些老思想,就只知道守,不懂一丁点儿变。”

“老弟呀,天下乌鸦一般黑。同是在村里生活了几十年的人,新屋组也不见得有什么胸怀。还不是新屋组里的德成力图推动此事,撂下狠话打了包票,毁坏了山林的,他照样给出赔偿。这帮人才不情不愿地同意打通林业公路。”

“德成有眼光,是干大事的人。”四海出自真心地赞美。

“你也知道,他是木材老板。其中利害,他还不会算?现在新屋组的人卖竹子赚了钱,他们当真好意思去向德成要赔偿?”

“哥说的是啊。这人呀,没眼光不行。最近新屋组的人光竹子收入就好几千。想我们老屋组的竹子长年累月的废在山里,时间久了,竹子也不长,笋也不好挖,山上的宝也会跑。”四海一说完,曾书记和郑教授认真打量着面前这个进步活跃的年轻人。

“变则通,通则达。人无远虑,必有近忧。”郑教授语重心长。

这三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一会儿义愤填膺,一会儿又哈哈大笑。每当说到村子的发展时,这三人总是不约而同地皱着眉头。说到村里那些保守呆板的人时,又怒又笑。

聊了那么久,夕阳已经落山。王四海在走之前,诚恳地向曾书记和郑教授请求,“以后若有打林业公路的项目,尽管往我的地盘里打,我绝对支持。”曾书记和郑教授都沉默无声,只露出一个淡淡地微笑。

光线暗沉,四周亮起灯来。趁着这会儿书记和教授都下了班,暂时也不用处理公务。四海盛情邀请两位去家里坐坐。他们三人沿着水泥路往村子南边走去,背影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夜黑了,看不清路,路到底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