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小说

当前位置: 首页 > 小说 > 正文

小说 /

异乡人的酸涩悲歌——读《西西里柠檬》有感

作者:胡悦发表时间:2019-04-29浏览次数:

 

读后感

《天堂电影院》是意大利导演托他拍摄的时光三部曲之一,电影开头是一个面海的阳台,海平线与阳台边缘水平延伸,浅色窗帘随海风轻盈飘动。空镜头逐渐后拉,出现电影名以及桌上的一大盘柠檬——那是导演对故乡小镇深远、朦胧的情怀,也是我对西西里的最初映像。

 

《西西里的柠檬》情节平淡俗套,令人兴致缺缺的的“农夫与蛇”式套路中,三位主人公的形象、心理,以及三者间微妙的平衡与冲突极具张力。更重要的是,它与《天堂电影院》都触及到了每个人心中隐隐的悲哀——异乡人的悲剧。

 

密库乔、玛尔塔大婶与苔莱季娜之间,一直处于动态的相对平衡,以展现时间与空间的错置带来的身份不明感。密库乔在与仆人、道林娜的相处中形成强烈的突兀感。直到遇见亲切的老乡玛塔尔大婶,他的局促才慢慢缓和。然而苔莱季娜的第一次出场,完全打破两人小心营造的和谐与平衡。密库乔在委屈与羞辱中掏出病中苔莱季娜寄去的钱——刚进入这里时,他曾期盼将它变成与未婚妻美好的共同财产,兑现五年前期许过的前程和承诺。这笔钱在两人之间引发的一系列连锁反应。两个不擅表白心意的人,出于淳朴本性的怯懦和自卑,在善意的误解中越走越远。最终,密库乔离开,三人间的关系彻底崩溃。如果足够细心,会发现在密库乔走后,作者立刻将苔莱季娜与玛尔塔大婶的称呼换成了“苔莱季娜·马尔尼丝”和“她母亲”,正如开头密库乔在一开始对“您是哪一位”的询问含糊其辞,仆人一直在试探中变换对密库乔的称呼一般。

 

这种身份不明感的根源,作者把它藏在了故事名里:生长于墨西拿,被带到那不勒斯的“西西里柠檬”,隐喻着三位主人公都是“异乡人”。

 

密库乔是处于现实层面的异乡人。他从墨西拿坐两天一夜的火车而来,他粗呢大衣与肮脏陈旧的提包,甩鼻涕、画十字的举动,在这所房子里显得滑稽、突兀。他除了一袋柠檬什么也没有留下,一切对于苔莱季娜的可望不可即的暧昧与憧憬,失望、挫败与无奈,在冷雨中恍如梦境。他来了又走,从跋山涉水、期待在此安定的流浪汉,真正地变成了失魂落魄的异乡人——那不勒斯是他的异乡,未婚妻也成为了他的“异乡”

 

如果说密库乔的局促展现的是时空变换带来的鸿沟,那么玛尔塔大婶则象征着精神层面的异乡人。密库乔在五年后见到苔莱季娜都如此难以接受,那么,玛尔塔大婶是在怎样的煎熬中,亲眼见证女儿的堕落。因为无力保护幻想中的女人,因为无力反抗侮辱、浮躁的生活,变幻无常的命运,密库乔几句猜疑都会被敏感脆弱的她视为嫉妒与侮辱,那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无不折射出内心的悲痛和自责。因此在密库乔的眼里,华丽高贵的天鹅绒披肩与礼帽是她不得不套上的枷锁,更显悲凉与压抑。心灵失去了栖息之所,异乡成为了饱经沧桑的她晚年的羞辱与遗憾。

 

苔莱季娜是最“虚”的一位主人公。关于她的正面描写少之又少,但还未出现在我们“眼前”时,她的音容笑貌已经在仆人、密库乔、玛尔塔大婶的回忆与形容中提过千万遍。真挚柔情的歌声、炽热的激情与期待、刺耳的阵阵喧哗,像《蝴蝶梦》中吕蓓卡那挥之不去的鬼魅与神秘。她的出场,预示着她已从一位歌唱诚挚情感的少女,变成了《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黛西、《日出》中陈白露,将自己暴露在男性的凝视里,顺从地屈居与被动、柔弱的一方。她袅袅婷婷地袒露着胸部、双肩、两臂,用绫罗绸缎、珍宝珠翠将自己包装起来,圆润婉转的歌声与一颦一笑赢来绅士的赞赏与支持,一场丰盛的晚宴、一道新鲜的柠檬开胃品也成为“走红”的工具。苔莱季娜已成为退无可退的空间、被剥夺了地点的地点,成为了“自我”的异乡人。这是可悲的高级物化,也是有可能或已经发生在我们身上的异化。我们的存在决定我们的本质,我们为自己的行动与选择承担责任。但苔莱季娜让我们反思:成长是否意味着某种主动或被动的异化?我们得到的,是否抵得了为此牺牲、遗弃一些原本美好而柔弱的东西?而到底哪一种是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哪一种又是灵魂不能忍受之轻?

 

到这里,我们再来重新审视“西西里柠檬”的意义。当鲜嫩的柠檬被密库乔摘下,同他五年以来不变的期盼与真情一同被收进口袋,带往千里之外,它象征着密库乔暴露在陌生环境的冷漠和打击中表现出的挫败。当柠檬被遗弃在小餐桌上,身旁只剩衰老的玛尔塔大婶孤独落泪,它的香味在压抑的黑暗中化为她无可慰藉的哀吟。当柠檬被苔莱季娜包裹在丝绸窸窣声中,带往灯火辉煌的餐厅,绅士们赞叹着它的鲜美可人,从它丰硕美妙的形状中不动声色地联想苔莱季娜明媚而热情的眸子、饱满的胸部。在空洞的笑声中,它体内汲取自故乡的水分慢慢抽干,最后萎缩为一颗酸涩干瘪的苦果,堙没到某种刺眼的黑暗中去。这,是一出独角戏,一出关于“异乡人”的悲剧。

 

在那汹涌地膨胀、发酵的黑暗中,只有两样东西静静弥漫着,仿佛在灯火辉煌的客厅与沉闷的小房间里,幽幽蜿蜒出一条走不尽的路。一样,是苔莱蒂娜衣裙的窸窣声,一样,是柠檬酸涩的香为,交织成一曲异乡人的酸涩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