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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记忆

作者:胡悦发表时间:2019-04-29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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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that day, on not so distantday,

 

When you are far away and free,

 

there will never be a day,

 

when I won't think of you...

 

                       ——《Think of me

 

 

AM07:15,电子闹钟的屏幕上如此显示。

 

昼光尚暗淡,视线所及之处,行人面目仿佛蒙上一层昏聩的暗影,像荧幕上细密的雪花点一样,挤在一起做杂乱的无限不循环运动,身处其中,像一个废弃在海面上的浮标,勉强一点点沾染上淡漠的气息,不知将漂向何处。

 

目光投向稍远处,一个轻盈如羽毛的身影进入眼帘。她穿着紫色格子衬衫,随意扎起的发尾有些凌乱。纤细得恰到好处的腰身、瘦长的双腿,柔美的曲线淡淡勾勒着看不出年龄的娇小。从衬衫的领口露出的一节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令人生出一种被失手打碎玻璃制品的担忧所缠绕着的、触碰的欲望。我感到来自那单薄背影的无法抗拒的吸引力,浮标的目的地仍未出现,却被一股无形的洋流牵引,开始走向特定的方向。

 

然而,她是谁?我只觉得她莫名熟悉,可是,熟悉感的源头却一时无法找到。

 

努力拉回溯意识的最深处,却只有一阵阵模糊而空洞的风,与太阳穴的抽痛交织在一起。我只得搁置思维,索性任由自己跟着她走,好像一直以来理应如此。我继续好奇地打量着她。那抹紫色,像是装在一个透明玻璃瓶里的颜料,以微妙的平衡晃动着,每一次到达满溢的顶点却又不洒落出来,不然我真怀疑,那鲜亮的色彩会腐蚀掉我们之间令人舒适的距离——介于依赖和我喜欢的自由之间。她大概对这无声的的盲目顺从毫无察觉,于是我可以慢慢琢磨:她应该会有秀气的瘦骨脸儿、小巧却舒展的眉眼、单薄的嘴唇……熟悉而柔顺的笑貌,以半浮雕的方式,慢慢在我脑海里凸浮出来。

 

她缓缓走着,登上一辆公共汽车。我无奈耸耸肩,把手插回裤口袋里,闷闷地用食指和拇指揉着粗糙的布料,提醒自己别再做出什么无意识的冒犯行为。若即若离的关系就此打止吧,我点燃一根香烟,把浓浓的、刺鼻的烟雾吞进肚里,冷静地思索着令人不安的似曾相识感,而不再试图溯源。红灯亮了起来,公车缓缓开出一段距离,恰好停在我面前,而她坐在前排横向的座椅上,我们突然以这种方式见面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却好像什么都没有捕捉到。她美得理所当然,却让我的眼无法在聚焦中锁定、认知什么特性,如果可以用手背轻柔地贴上她的脸颊,我想,那一定是如蜡像般干燥、冰凉、光滑的感觉。他又似乎寻常得像来这儿之前经过的每一个路标,黑亮而深邃的眼眸里,单纯地映出我惊讶的倒影。她应该在注视着我,可为什么我丝毫没有对视时应有的脸颊微烫感?

 

太熟悉了,我好像一直在找这个人,她是谁呢?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起身从暗房中慢慢走了出来,从容穿过一个个剪影:我和她一起在幽深的小径上散步,我故意落后一些,像个孩子一样虔诚地贪看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在她紫色衬衫上的样子;她在一堵彩色背景墙前站定,我偷偷拍下的背影里,那紫色像一滴冰冷的墨水,向周围的色块浸润着,细密的树枝状纹路不断滋长,神秘如古寺钟声的余音;她眉眼低垂,短小却细密的睫毛一下下像蝶翅般颤动着着,投下一圈轻飘飘的阴影……这些碎片被随意抛洒在在必然律与因果律之间,零星地漂浮着,忽明忽暗,折射出亲密依偎的影像,瞬间又化为的泡沫,碎片与碎片间了无意义的空白却愈发醒目,指示着那些将静止的映像连接起来的、她所不存在的琐碎日常。如果能完全置身事外,大概可以瞧出一种美感吧。

 

一股久违的温暖电流涌了上来,伴随着使指尖一阵阵抽动的绵密痛感。更加悠远的记忆中的身影,与此时的她慢慢重合,又相去甚远,只是一遇到她平静到凝滞的眼,尚未统一成型的模糊重影翻腾起一个个小空洞,溶解于黑暗的虚无中,在我与公车间凶猛地膨胀着。我站在那里没有动,几乎落下泪来。

 

“你会一直记得我的,对吗?”

 

耳鼓嗡嗡作响,一股股血液冲击着我的灵魂,把我狠力地朝她推过去,我大步向前跨,几近跌倒在尘土里。我发了狂,努力把两只胳膊撑在她对面敞开的车窗上,抑制不住激动到震颤的腔调,大声呼喊:

 

“可以把你的电话号码再告诉我一次吗?”这次不会弄丢了,我发誓。

 

我知道,她明白这句话是对她说的。她像是慢慢苏醒过来,不再像蜡像一般完美无瑕、光彩熠熠,但恰因为如此,她更具有了一种血肉丰盈的新的魅力——那种完全不属于我的生命力。她那双清澈且富光泽的瞳眸里,回旋着温柔、眷恋,像是篝火层层燃尽后升腾在废墟上的一缕青烟。脆弱的联结间,我看到令我绝望的永别时的微笑——那种用尽全力追求某种无望的、难以企及的东西时浮现的凄凉微笑。

 

我看不懂她。记忆中她的身影越统一、明晰,阻碍的力度越强烈。于是,往后很久我才会领悟,再次以这种无奈的方式再次遇见时,最为珍贵、最无法忘却的那个画面,反而成为了一种将两人分隔开来的壁垒。她依旧那样坐着,凝视着我,自言自语般说出:

 

“请不要留恋,先走一步吧……”

 

那句话语太轻,不像是被说出来的,而是像被她写在了一张纸条上,在柔软的拇指和指尖停留片刻后,便被轻轻抛向车窗外,落在地上,皱皱的,小小的。绿灯亮起,公车带着她从我面前飞驰而过,而那纸片顷刻间被碾碎、灼烧殆尽,变成虚浮的纸灰,归于虚空。取而代之的,是惨白的阳光刺在脸上,我被突如其来地扇了一个耳光,失去重心,在深渊旁摇摇欲坠。

 

“你能听到吗,喂?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求求你说话……求求你不要放弃……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我们……天啊,你到底是谁啊……”

 

“您好,您呼叫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请原谅我好像一直不善言辞。可是,你到底是谁啊?

 

再次发问,心痛如绞,像是被酸液腐蚀得凹陷下去,千疮百孔。刺耳而神经质的机械提示音还在持续轰炸。呼吸也是枉然,身体被抽离成了一具空壳,皮肤变成一层冰冷的金属,然后,血液在身体里面窜动起来,就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一次次敲击着这坚硬而脆弱的皮囊。如果真的还有灵魂,我想,那它此时应该一点点萎缩在逐渐麻木迟钝的知觉里。

 

没关系,我大概,已经失去过很多次了。我怀着半是虚空的心情站在那儿,对于我来说,实在是说不出究竟失去了什么。

 

周围的喧闹好像慢慢被调到一个令人舒适的刻度,把我裹进那听不分明、又确实各自隔绝的絮语。我看到他们模糊而茫然的脸庞,昏昏沉沉打了个深长的哈欠,舒展开来的四肢慢慢软和,一滴滴融化到热气腾腾的人群里,被极度疲惫后的懈怠感欣慰地抚摸着。我甚至轻松得想要吹一声口哨,如果我发得出声音的话。

 

“我在想你。”

 

“什么时候,我们一起走吧?不后悔。”

 

那呼唤似乎来自一个很遥远的时间与地点,在绵延的人群中转了几个弯,已面目全非。尽管如此,我还是听出令人陌生又怀念的暖意——它似乎会继续存在,一边不断被想念,一边被遗忘着。

 

真是一场漫长的告别啊。那些意味不明却让我感动得浑身酸痛的情愫,再次慢慢挥发,谁知道它们上一次或下一次是如何完美谢幕的呢?我感到乏味和无聊起来,本能地用左手掻掻后背,像是驱赶着一群飞绕着、吮吸着我的梦样的小虫。

 

伸出手够到那个冰冷的小黑匣子。半眯着眼点击便签按钮,找准二十六键拼音的准确位置花了些时间。

 

“又记起你来……太可惜了,本来可以成为你的朋友。可是,你只是我一生梦想的一部分。”

 

我彻底拥有你,于是你我彻底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