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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口里的人家

作者:李叶静发表时间:2017-11-30浏览次数:

 

“港口”里的人家

湘西的最西端,靠近四川省有一座小镇。小镇坐落在数座山峰的层层庇护下的一个小盆地里,比这盆地里的小镇还要低一点的是一条河流。小镇的人都管它叫大河,而公家则给它取了一个有脸面的名字-----酉水河。

大河流下去,绕山岨水,一座水利大坝便把这河滞留在了这小镇的

下方。小镇被三面围住,只有一面与山峰的土地连接。河面宽约五十丈,河床为一脚踏不到底的黑色於泥。没有暴雨的时节里,河水的岸线下降,没有水滋润的於泥,逐渐干涸,一个个小死水谭,里面趴着密密麻麻的唆螺和已经翻白肚皮的小鱼儿。这时节里,静静的河水宛如一位假寐的女子,清澈透明,水里的游鱼自在畅快。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道,两边的旧时老木房子在近几年里,已经慢慢被水泥小楼房取代,大小不一、颜色不一、品类不一的摊点摆满了街道的两侧。从小镇的主街道一路走到底,再往下走个三分钟的石阶,脚便可踏进这足以令人清醒的河水。隔河相望,是一座座裹着翠绿色装束的山,眼睛所能见到的只是山的一面。清晰可见的几粒白点是近几年新房的砖漆,灰色点是老式木房的土瓦,翻越眼前这面的山,还有好几个村落,几百户人家,稀稀疏疏的分布着,就像躲迷藏的孩,就是在这山中翻跑几遍,也难瞧见几个人。可这小镇有一个难易的俗成规定,每隔三天便是一次赶集,镇上的主街道上摆满了从大山之外的各个地方运来的啇品。这山里山外的人家便在这一天聚齐。夏季天边刚刚泛出白色,妇女们便背着自家砍竹子制成的背蒌,男人们则用粗麻绳把俩麻口袋捆在扁担上,然后把扁担夹在一只胳肘窝下,嘴里叨着自家卷的草烟。成群戓单个的,悠悠的走到河岸的码头上,对着摆渡的人大喊一声“过河勒”,对岸摆渡的人便撑着铁皮船缓缓向码头靠过来。这摆渡的人,多数人管他叫船老板,又因为背骆,年幼调皮的孩子便管他叫“二骆子”。这年近五十的船老板,还是个光棍。在等待船老板把船划过来的时间里,各人嘴里说的,心里想的,眼里存的……蹲着、坐着、站着……柴米油盐便已占去大多半。不管是否成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互相打趣取乐,总免不了几句粗俗话,可不管什么內容,总在人的心理承受范围之内。这码头的位置是陆地往水面多冲出的一小块土地,被公家用水泥刷过几层,专供人安全渡河使用。靠近码头的左侧,水面往里伸出了一片水域,形成一个天然的“小港囗”。这港口与河面接合的最窄外,被人用鱼网割出了一条明显的界限。这鱼网的主人是这“港口”往里尽头的一户人家。老式的瓦房,外层墙壁上刷着一层蓝色的漆油打底,上面用白色的油漆写着“晚生、晚育、优生、优育”。一般的外人是不可以进入这港囗捕鱼或玩耍的。等待渡河的人,时常在码头上可以看见这户人家的孩子撑着小木船在港囗里捕鱼、游泳。

这人家有一对父母、大女儿、二儿子、三女儿、四女儿、五儿子、一条黄狗、一只小木船,以及这被动私有化的“港口”。每次码头上一有人出现,这人家的二儿子和四女儿,便站在家门前的平坝边上,朝着码头乱喊乱叫,实际上没有人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这当地人是已经习惯了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雨”,不曾放在眼里,只是偶尔也会打趣的回几句更加粗俗的话,那人家的孩子实在吼不动了,便跑进屋子里,全家出动,一起开一场骂会,甚至家里的老黄狗也加入进来。这人家除了大女儿,其余都是智商为幼儿的未完全发育的人。生活上靠的是公家的救济,没有田土,从不劳作,可偏偏团结一心,这似乎是他们生活唯一的圆圈。除了赶集这一天能撬动这人家出“港口”,其余的时间是不会见到这一家人在“港口”以外的地方活动。赶集这一天,这人家便是麻袋、背篓齐上阵,腿脚不灵活的父亲时时拄着一根木棍,走在队伍的最前头。除了母亲和大女儿,全都是没有完全进化的人类祖先模样,浓密的黑色毛发几乎遮住了脸部的每一寸肌肤。除了夏天在“港口”的水里泡泡,可能另外三个季节,他们是不会让自己沾水的,以至于走到集市上,几米开外,便可以闻到这人家的独特气息。这人家的身体素质也是好得出奇,从未听说过生病,从未缺席过一次赶集。这一方面得益于他们自身良好的身体抵抗力,另一方面得益于公家的照顾有佳。定期的资金补助,上门的医疗服务,从未缺到过。

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每一次医务人员要进入这人家的门,是一件处心积虑的难事。从码头进入“港口”,便用手拨拉半天,才能把网扯开,得出一条进入的路来。实际上,这才是过了第一关,接着便是这人家的二儿子和四女儿的“舰队”抵抗,两军对垒,僵持不下,医务人员试图讲道理,软磨硬泡,愣是“对牛弹琴”。对方的“守卫军”只会骂,听不懂任何外人的语言。一年四次的上门拜访,到底是出过几次事。有一次,上门造访人的船硬是被对方掀翻在水里,最终狼狈的医生拖着医药箱被船老板和码头上等待过河的人一起捞起来,差点出人命。码头上等待过河的妇女们瞧见了,好像在帮忙似的骂咧几句,上了镇上就开始一传十,十传百,竟也成了这大山一隅的笑话。

后来,不知怎地,这定期来拜访的人竟“买通了”这人家唯一有着正常智商的大女儿。十六七岁的模样,生得落落大方,穿着干净鲜丽的衣裳,单薄的刘海下一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让人瞧见了,竟也生出几分怜悯,每次赶集她总是跟在大队伍的最后面,也算是把无奈活成了生命。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自然是有着几分可惜的。教育从未有过,读书写字更是从来没有闻见过。只知道简单的交流,吃喝拉撒罢了。因为她的庇护,造访的人进入这人家,是顺利了许多了。

这人家的繁殖,也是在公家的干涉下,才最终止于五个孩子。这对父母是不会知道节育一事的。这人家更是不分床睡觉的,也可能在他们眼里本就没有男女之分,没有道德伦理的存在。公家最担心的事情,本地人也常常拿来开玩笑的事,还是不出意外的发生了。这大女儿不知怀了这屋里哪一个男人的孩子。不论是人伦还是法律,这样的事情即使在这大山深处,也是不被允许的。上门造访的医生只能采取强制措施。把大女儿带去医院的的这一天,这“港口”里,人的哭喊声和狗的狂吠声夹在一起,震天动地。倒不是这大女儿反抗,她是沉默不语的,好像懂得这其中的错误与挽回,静静的跟在医生的身后,好像有着某种本性的驱使。反是她的父母、两个弟弟和妹妹,一句话也说不清楚,哭着、喊着、骂着....只知道不能带走自家的人。最终是无法如愿的,接到消息后赶到的人,是镇上的公务人员。硬是用强硬手段带走了这人家的大女儿。

这人家虽说是智商不足,但是自家的人少了一个,还是万分知晓和着急的。破了赶集才出“港口”的惯例。父亲拄着拐杖,站在小船的最前头,大儿子摇着木浆,弟弟妹妹母亲坐在船央,还在哭着骂着,实际上真的没有人可以听懂他们。码头上的人瞧见了,笑着打趣到:二瞎子,准备到那可当摞你女儿起?别个早把她拉到城里搞起卖了”。父亲便举起手里的木杖,假把式的往码头上丢过去。码头上的人笑得更大声了:“哟!哈凶得狠咯”。小船逐渐靠近镇上那边的河岸,从码头这岸看过去,这人家的背影甚是渺小,好像在颤抖不止。即使没有智商的帮扶,来源于人本性的感知,有些过去十几年未曾发生的事情,好像正在赶来的路上,而且马上就在眼前了。这人家,这么团结,能抵抗得住吗?

不出所料,这人家的大女儿是不可能再被送回“港口”了。公家出于现实的考虑,已经给大女儿安排了一门亲事,是隔壁镇的一户人家,有自己的小生意,条件算过意得去。在这大山里有一个奇怪的现象,男的稍微无用一点、丑一点、家里穷一点......便可能打一辈子光棍。而女的就不一样了,不论多丑、多傻、多大年纪、多穷.....只要能生育,便不愁没有人家来讨。可能大山就是这样的,“繁殖”是个永恒不变的主题。况且这人家的大女儿出挑得惹人喜,没有受过教育,没有见过世面,话不多,更合大山公婆的心意。这人家在镇上的主街上来回走动,好像这样的寻找是有意义的,最终是没有找到大女儿的,因为他们是不会想到这个世界除了这个小镇,还有别的小镇,别的河流,原来隔壁的小镇也有集市。三天的时间,吃喝全靠餐馆剩下的饭菜,晚上则睡在老供销社的长凳上。

夜色朦胧,夏天的夜晚伴着蝉鸣逐渐吞没这所偏远小镇。山的一面,有几粒星火,那是人家做晚饭的光亮吧!三天后,这人家一起回去“港口”。走过他们一家踏过无数次的街道和石阶,撑着小船驶向“港口”,木浆荡起的波纹,一轮接着一轮缓慢晕开......后来好长一段时间里,集市上再也没有见过这人家的人影。

听说,嫁去隔壁镇的大女儿已经生为人母,就像完成了这一生最大、最不能舍弃的使命,她有所释怀了。会帮忙做生意了,会笑了,偶尔还会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小板凳,跟妇女们摆龙门阵。俨然是正常大山人的生活了。而“港口”里的人了?

一个深秋过去了,又一个寒冷冬季的突然造访,春季再一次点燃一年初始的希望,夏季的大河仿佛又在沸腾了......“船老板,过河勒”,生生不息,一代又一代。若这河水不枯,怕这旧船还得换新,继续把这彼岸与此岸紧紧联系在一起,划过这河面的波纹,就像一根永远不会断裂的拉线,把这岁月的尽头拉得好远好远......

不知过了多久,也没有人会去在意这中间流逝的时间。这人家再次撑船,划出“港口”,淌过河面,走上石阶,在街道上琳琅满目的商铺前停停望望......少了两个人,一个在隔壁镇,另一个是父亲,听说死掉了。没有找回大女儿,回家之后,便用弯镰刀割自己的手,流了很多血。这人家的哭喊声让人惊悚,不再是单纯的哭喊,而是一种带着悲惨的嘶吼。船老板和码头上的人竟也察觉到异样,划进“港口”,把人拉到医院时,已经来不及了。动脉这根筋,一小口划下去,便是难以挽回了。

这人家的单纯中有着大多的复杂性,父亲、母亲、大女儿、二儿子、三女儿、四女儿、五儿子、一条黄狗、一只小木船......道也道不清楚,只听说这人家的父亲和母亲竟也是曾经的亲兄妹。无人知道这“港口”何时来的,这小屋何时建的,这人家又是因为什么而出现的,到如今,这人家往后的岁月又会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