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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朱景发表时间:2017-11-22浏览次数:

 

         

镜面上像是氤氲了一层水汽,他怎么也看不清镜中的自己。伸手去擦拭几下却也无济于事,镜子本身就是干燥的。真的是老了,他想。脑袋里好像有一只小飞虫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他揉了揉太阳穴,默默地戴上老花眼镜,踱着步子出了门。

 

       身份证已经过期半个月,得尽快补办了。去坐公交车的路上经过常去的菜市场,卖鱼的老林热情地跟他打招呼。他愣了愣也报以微笑,心中却模模糊糊地想着,人人都叫他老林,老林自己也说自己叫老林,那他的全名又是什么呢?他觉得最近有点怪了,小飞虫又在嗡嗡叫了。

 

        乘坐公交车到派出所站下车后,他稍显局促地走进派出所的大门。整理了衣服和头发之后,他端坐在凳子上准备拍身份证照了。他稍许有点慌张,不知道该怎样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闪光灯亮了,咔擦一下,他觉得自己脑袋里的小飞虫产下了一颗卵。

 

       大爷,您看看这照片还满意不?还挺精神的吧!派出所的工作人员让他过来看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刚拍的照片。他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镜凑近去看了几秒钟,缓慢地点了点头:不错,辛苦这位同志了。然后又缓慢地走出了派出所,手心里一层薄汗,被秋风吹得发冷。已经老成这个样子了,这么大一张照片看起来都是模糊一团,他想着,心情有点沮丧。

 

       不知怎么,走着走着他就走到了公交车站,不假思索地就找到了正确的乘车站台,上车,刷卡,坐下,再下车,不假思索,毫无纰漏。下车后他还在路边的报刊亭买了两份报纸,快到家的时候经过菜市场,准备买颗大白菜回家。又看到了卖鱼的老林了。

 

       老张,就回来啦,上午去哪儿玩啦?”  

 

       去办了个身份证而已,拍好照片就回来了。”  

 

       哟,难怪今天穿得这么齐整。”  

 

        他心情好了起来,脑袋里的小虫子已经安静下来了,他觉得一切都很好,一切都没什么问题。

 

        诶,林涛,给我来一尾新鲜的鲫鱼,回去弄个汤。有个老顾客在旁边大声朝他们这边说着,想唤起老板的注意。老林过去给他挑好鱼,手脚麻利地洗了劈了,再用塑料袋装好递给了客人,收拾停当后才发现他还怔在那里。

 

       老张你还在这儿呢,我还以为你先走了。”  

 

      你叫……林涛?他还是讷讷的。

 

       是的,一般人都叫我老林。提到自己的名字,老林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叫你老林,你叫我老张,你叫林涛,我叫张焱同……为什么没有人叫我的名字呢……”头皮有点发麻,他觉得自己脑袋里的小虫产下的一片片卵都在蠢蠢欲动,叫嚣着要冲破那一层薄膜。

 

       哪个”  

 

       三个火的焱。”  

 

       哪有三个火的字,我只见过两个火的字,那叫”  

 

       是有的,只是你不认识罢了,我写给你看。说着,他用右手的食指在左手的掌心比划着,突然停住了,手指悬在掌心上,没有确凿地落下去。三个火是怎么组合的呢?排成一横排?或者竖着排一列?上面两个下面一个还是上面一个下面两个地一声,幼虫们一齐挣脱了束缚,纷纷地在他脑袋里飞窜、游走,他痛苦极了。

 

       看吧,你自己也不会写吧。老林调笑着又去忙生意去了。终于,他拖着废铁一般的腿脚,艰难地挪着步子走了,满脑子里都是不停的嗡嗡声。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生病了,得赶紧回家。

 

       终于走到小区了,他松了一口气,回家休息下就好了,今天一定是太累了。正准备走近推开小区玻璃门的时候,在门上映照出的影像里,他看见一个老人。灰褐色的短发,脸颊泛着潮红,不太高的鼻梁上夹着一副老花眼镜,背脊有些许的佝偻。这是谁家里来了老人,以前都没有见过。他心里诧异,但也没多想。他上前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再瞥了瞥玻璃门反射的影像,竟发现那个陌生的老人居然同时在和他一起推门,位置、姿势一模一样。他愣住了,内心高度紧张起来。缓慢地迈开一步,门上映着的那人也迈出一步,他凑近门想细看,却发现那人也正凑过来看他。四目相对时,太阳穴旁的青筋在突突地跳,脑子像被放在火上烤一样,他头疼得厉害,痛苦极了。突然轰地一下,脑袋里的血管被飞虫们咬破了,血液迅速地充溢着大脑,虫子们争先恐后地从血管中钻进去,迫不及待地要随着血液游遍全身,血管被虫子填满了,堵塞住血液的流通,眼看着血管要爆炸了。他迟疑了好几秒种,又像是迟疑了好几年,他把头缓慢地转过去,身边空无一物,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他一个人。顿时,全身的血管全部破裂,血液在表皮下喷涌,他再也禁不住了,仿佛听到自己体内成千上万只虫子在欢呼着它们的胜利,他倒下了。在双眼合拢之前,他艰难地转过头再一次盯着那扇玻璃门看,那里也躺着一个人,影像清晰,熟悉又陌生……  

 

        两天后他在一间洁白的,充满刺鼻气味的房间醒来,身上穿着蓝白条纹的宽大衣服,可以看见走廊里有穿着白色制服的人走来走去,他的床头放着一个本子,他随手翻了翻,在一片潦草的字迹中艰难地辨认出了老年痴呆症五个字,但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已经不知道了。

 

 

       一个多月后一个自称是他女儿的人给他送来了一张小小的磁卡,他欣喜地把这个新玩具拿在手里把玩。磁卡的正面写着居民身份证几个字,反面有一张照片,一个老人的照片,他盯着照片里的人看了很久,也没有看出哪里有趣,照片旁边有个名字——张焱同,他头疼起来了,第二个是什么字呢?百思不得其解,于是他生气地把那张磁卡从窗户扔了出去,再也不管了。

 

       他的头再也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