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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叙夏别时

作者:刘啸发表时间:2017-11-28浏览次数:

 

秋叙夏别时  

 

 楔子  

 

痛的隐忍,是蚌里的沙子,磨得生疼,却只能流无言的泪——

 

 

夏天把光撒在幕布上,使回忆里走的人,肩头都枕着日光的金粉。那镀金的迷离色彩,是梦的光圈。人物从梦里来,或许最终仍要归于梦里。所以她说的都是呓语,模糊梦幻轻盈,一如她在午后草皮上席地而坐的场景,让风吹乱她金色的碎发,面对着火车轨道对岸的山野,背靠着一所青春的校园,她微合的双眼起初干涩如堆晒的谷粒,只有往深处挖掘,才能看到湿润的内层。

 

她不想要我把故事写下来,她自己却写过很多,但无法还原原貌,无法从即时里提纯过去的感情,她不是酿酒师,无以蒸馏回忆。免得把过去写成一张苍白的皱纸,她多次写写弃弃。但她真爱谈及那时的事,她现在能报以包容的微笑,因为过去已从实际上脱离了她的生命,如一节脱轨的火车,无论曾经怎样疯狂错行,也已经永远坠入回忆里,坠入思维的梦里。

 

我不能听从她的,即使我也办法把这个故事讲完全。她坐在我身侧不到一米的地方,对我讲述她的故事,她讲过很多次,但每一次都不同,每一次都道出新的断面,像引着人走一条长路,那条路就是那条路,可是灌木丛里有什么,抬头又能看见什么,所有的细节在长年累月里一一被揭示,像慢慢展开的画卷,只有这些零碎的、被隐藏、容易被忽视的断面,才构成了她的过去。即使相邻而坐,火车呼啸而过时,仍然会遗失她的声音,细弱的音色消失在突兀而悠远的鸣笛声中,像被无底的黑洞瞬间吞噬,我在此刻最能感受到她所谓的“突然的断裂”;或者她有时刻意放低了声音,或者干脆沉默,这些都使我替她讲的故事,不可能完整。

 

但是她说,“这才是生活啊……生活本来就是无数的片段……我们在经历下一件事前,都不可能完整。所有的现在都埋伏着未来。”我想反驳她,反驳她语气里虚无的意味,她却抢先一步说道:“至少那时我是这样,被分解,不完整。”她给了前提,我无以反驳。

 

我愧对于她,只能将她的故事东拼西凑——从她的信件、日记里摘录,或者直接回忆她说的话。我剪裁布料,制作这并不精美的衣裳。

 

我亦愧对于读者,你们所能见的她,是一个卑弱的她,她多么可怜,但她又多么可爱!请您怀着一颗包容的心,去听她的自述吧。

 

秋·絮语

 

秋在不觉间取走生命表层的水分,这是一个干燥的季节,空气里浮动难以察觉的微小粒子——来自天空的霾,来自土地的尘埃。鼻腔感到干涩,有些轻微的火辣辣的疼,即使有时黏巴巴的,仍然感到一种火热的焦灼。戴上口罩,防御这个季节的粉尘。手背,添了浅浅的白色、干枯的纹路。一切都在暗示秋的到来,秋的深入。

 

这是人体对于自然变化、四季更替的机能反应,是直观而可见的,甚至身体都会提醒我们,秋来了,冬半年来了,真冷啊,昼夜的温差让喜欢穿裙子的女孩走在冷夜里,瑟瑟发抖。然而对于自然万象,心里的触觉却是不可触摸的,它隐秘而间接,蜷缩在人每一寸肌体里,蜷缩在人每一个细胞里。它很像淘气的小男孩用来吓唬女孩子的玩具,折叠的小小的一个,按了按钮就会展开、会上弹的玩意儿。我觉得这种突如其来的惊,这种隐秘的一瞬间的释放,用来形容人没有踪迹、无处可寻、无法预料、突然而至的心里触感很微妙,很贴切。

 

秋实在值得用心去看看的。落叶和嫩芽并不相悖,死亡和生长同时进行。从鲜嫩的春夏的草皮到入秋日渐枯黄、萎缩、稀疏的地皮,阳光仍旧温柔地洒满它整个身躯,不因为它暂时消沉的生命气息,不因为它步入死亡、沉眠的步履而异样。阳光布满,从银杏树招摇着秋之光泽的叶到老树根层层的坚硬的纹路之皮,阳光在召开一场盛宴,是秋之午后的盛宴,它把热烈却不刺眼的光洒下,召唤人们都来这光下,舒展身躯,像树和草伸展枝桠。不像夏日人们避阳光不及,不像春冬太阳总含蓄而吝啬。一切都很欢腾,尤其是秋日的午后,谁又能想到,在这样美丽的一个季节,万物却都在死去,死亡的美丽,是秋的美丽。像不像我们的人生呢,像不像我们以欢悦的姿态、以舞动的步伐奔向生命的终止。生命每一秒都在流逝,生命最一以贯之的东西就是失去,然而因为这失去,才需要更加以依恋地姿态保留住每一份生的气息。或许,秋是生命过程最贴切的写照。面对死亡、面对失去的平和的欢悦的姿态,是秋教以人们的最宝贵的一课。所以说秋的盛宴,不同于夏的恣意、不顾一切,不同于春的毫无伤感的满眼希望,亦不同于冬的隐忍的没落,它是一种中和,把生的欢悦、死的无奈、留恋和失去表现得淋漓尽致。表现得让我们愧对人生。最具有理性色彩的大自然,最无言的大自然,最智慧的大自然。

 

我在秋日里行走,想要去签署一份器官捐赠协议书,觉得生命步履坚定,但又如风中柳絮,轻飘无依,不知何时会悄然离席。生的逝去,包含最无奈的悲哀,最遗憾的眷恋,是生命体永恒的失落。然而注定了绵绵不绝的失落,多想把握,多想直面无常,让一切猝不及防有所防备。那么面对人世的无奈,或许更有一份冥冥中不可知而知的从容。

 

   如果说,生命有什么遗憾,在这广大无垠的宇宙间,掌心细细密密的纹路太微小,不足以承接人生大的格局,真正让人感到隐约的惆怅的,莫不是那不可追溯的时光,不能停留的岁月,一往无前地带着我们走。使所有经历过的生涯,变成像雾、像梦一般虚幻缥缈的存在,可是它留在脑海里的触感,却那么清晰、那么真实,因为随时感到,热泪可以为之催出。只是那画面总带上了回忆所特有的模糊的属性,仿佛氤氲时空的雾气,我们站在生命之河的彼岸,遥看当初,总是要穿过一层层升腾的水雾的。  

 

穿过这层水雾,去看曾经我的样子吧。

 

去年夏天的我,可完全是另外一个模样。

 

那时的我,把青春整个如同一张绵薄的纸浸泡在忧愁的苦水里,并且如同蚕马,层层缚住自己,在隔绝伤害的脆弱敏感神经的支配下,连快乐也离我远去了。远去得让我觉得它再也不会回来了。

 

夏·梦魇

 

儿时清明祭祖途中在田垄上遇到的牛,盯着我们,怒目圆瞪,像两个亮闪闪的铜铃,头左右摆动,让人看到那牛角倒吸冷气。我们一行人中有人穿了红衣服,听说牛看到红色便会发狂,我怕,怕也不敢跑,要是惊了牛可更坏事,在沉默而紧急的逃奔里,我的心却在呼喊:“给我一对翅膀吧!我要飞离这里,立刻!马上!”即使大人们安慰我,没有事的,我却不能停止那种想象的恐惧。现在我想到这个画面,眼睛总要湿润,因为清明祭祖总让我想起舅舅,那一次他似乎并不在队伍里。但田垄,让我想起地里的萝卜,想起舅舅曾一脸“对不住了”又贼兮兮地从地里拔出一个萝卜,用镰刀去泥削皮给我吃。生萝卜有一种自然的况味。

 

牛,也让我想起舅舅,舅舅属牛,听说年轻时他很顽劣,但成家后就变成了一个勤劳诚恳的男人。儿时他经常来我家吃饭,总是一杯酒放在桌上,酒灌了一杯又一杯,脸色潮红,饭菜却只送了几口到嘴里,他自己这样,却好意思叫我不要吃饭太慢,这样不易消化。我当然要说他,他就用一双那么亮的眼睛看着我,亮得放光,让我现在回忆起来,怀疑是不是酒水的光泽升到了他的眼睛里,总之那光似乎要溢出。他也不说话,就用这样亮的眼睛看着我,然后微笑,又像是接受我说的,无以反驳,又像是沉默地表达他对酒的不能割舍,又像是在说,你说得对,但你还是不可以吃太慢。

 

舅舅在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早晨突发脑血栓,拿着锅铲的手突然颤抖不止,不能使力。那确实是世界上再不能普通的一天了,有人降生也有人死去,而我的舅舅,从一个健步如飞、眼睛清亮的壮年生命,变成一个走路蹒跚、胡子拉碴、口齿不清的生命。都是生命,都是活着,只有旁人的心在死去。它让我直观地感受到生命的无常、脆弱,和不可预料的失去。

 

身体上的疾病和内心的梦魇,都是折磨人、损耗人的利器。前者姑且让人活着,后者却常常有巨大的杀伤力,它让人陨落在无底的黑洞里,世界都在转动,可是人停止了,人想要永远睡去,在万事万物仍在自然而然地变化的背景里,人从心上往下坠。

 

从十六岁到十八岁的两年里,我沉在黑暗的梦魇里。那,是一段脱节的路。

 

抑郁的原因绝不是能轻易道清的,它甚至只能私语给贴近的心灵。

 

我能告诉你的,是我因为混乱而失落。

 

我周围的一切都在改变,而我在这种改变面前显得渺小而无力。

 

但其实一切都没有变,它们本来就存在,只是我终于到了这个成长阶段,去面对它们,去接受它们,接受这个世界本来的样子——它不是乐园,它不是天堂,地狱有的邪恶、仇恨,这里也有。它也绝不是向日葵花田,我们也绝不能永远做孩子。人们的眼神之间,充满了难以消弭的比较,话语之间,充满了混乱嘈杂。我像一个初生的婴儿,打量这个世界,才明白人原来不是一样的,不是我所以为的,都是自然界的生灵,每一个人身上都贴着社会的标签,在这种标签下,我觉得自己卑弱猥小,无处躲藏,仿佛被人剥光了衣服,任凭我怎样羞赧,不能改变这强制的命运。我失去了我作为人的生存的纯粹。

 

我相信人能够战胜一切困难,如同我承认,人在某些时候会脆弱得无法扶起自己,他深陷泥潭,却越挣扎越深,他倒于众目,更可怕的是,没人将他扶起。

 

我就这样跌倒了。因为我怀疑生活。

 

对现实的恐惧使我想要逃离,甚至永远离开,但同样出于对现实的恐惧,我害怕惊动,我畏人言胜过一切。于是,我如风中落叶一般活着,我的生命力在一复一日地削损,我悲戚,我只能流无言的泪。

 

我在房间的窗口垂泪,双手在脸上、头发上胡乱地抹,越抹越乱,越抹越慌。我对母亲说:“我对不起你,我真的觉得我对不起你们任何人”我的心卑微到尘土,生命如死灰般没有起伏。压抑、愧疚压倒我,我越压抑,越愧疚,越失去活着的意义;我越愧疚,却不能将我从泥潭里拔起,让我重现生命的活力。那时窗外是夏日的和煦,对面屋顶绿色枝茎曼长,蜂蝶飞舞,阳光柔和地撒布在那片如同伊甸园的狭小天地。这是美好的夏天,至少那片屋顶如梦境,但它不能根治混乱的我,它令我在悲伤的间隙感到美的惊异,但却并没有将我从阴影中拖起,它的感化面对新的冲击、旧的在意,如风中粉尘碎裂无迹。那时在泣诉的间隙,在泪眼模糊中,我曾注意到那一座空中花园,那样美的背景衬托着无力的青春,自然的勃发生机和人的无力沉坠。我只感到沉坠更加无奈了。

 

   我也扑到床上翻滚大哭,或者一个人出走,在人群里哭。  

 

妈妈说生活永远都有退路,她可以放弃一切,她说:“你要实在活得不快乐,那我们就回去,我养你。”我蹲着靠在沙发上,外婆在说:“原来好好的一个孩子,怎么就变这样了?”

 

   因为心的梦魇,完全罩住了我。  

 

而这一切都过去了。你就当它是一个梦吧。

 

 

人的思想可以杀死自己。

 

我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