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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婷婷发表时间:2017-11-28浏览次数:

  

           


清晨,大山的另一边露出了太阳的半个头。云被照亮了,像一碗还未打散的鸡蛋。阳光向外晕去,唤醒了山沟里的小村庄。
萧胜套上妈新做好的布鞋,鞋跟还没拉上就一溜烟儿跑没影儿了。他背上高他半个头的背篓一路撒欢,跨过水沟,在田埂上留下了一串脚印子。萧胜跑的真快,他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全然没听见老庄头在后面对他喊:"萧胜娃娃,小心踩到我新栽的豌豆苗——"看着萧胜渐渐浓缩成小黑点的背影,老庄头嘀咕:"这伢子,脚底下装车轮子了。"
萧胜干嘛跑这么快呐?——他急着割草喂羊。去年家里的母羊下了两只小羊,好家伙,双胞胎。萧胜看着草堆上还没睁开眼的小羊,心里高兴得像一千只青蛙在打鼓。真不赖,萧胜心想。萧胜低头看了看脚上这双底下露出好几个窟窿眼儿的布鞋,他想:马上会变成一双亮澄澄的运动鞋了!萧胜雀跃地吹着口哨,皱着鼻子自顾自的傻笑半天。妈妈身子不能动,只能瘫在床上缝缝补补,爸爸是家里的唯一劳动力,可不能让家里的农活耽搁了,给羊割草料的任务自然就落到了萧胜身上。 萧胜很乐意干这活——这可是他崭新的运动鞋呀!他换下了原先的小竹篓,三只羊吃的多,萧胜每天要用大背篓背两次呢。
萧胜跑过长满水葫芦的池塘。青蛙鼓足了两腮争着聒噪,蟋蟀蹲在撒满露珠的草地里摆弄他们的二胡,一声接一声的拉着不成曲的调子。萧胜跑到山的另一边,那儿的草最肥。大扁飞起来格格地响,露出了它藏在绿色硬翅下的桃红色翅膜。马兰开着蓝蝶一样的花,招来了一群蜜蜂嗡嗡地忙碌着。一只豆大的通红的七星瓢虫飞来,关闭了它圆鼓鼓的盔甲,歇在萧胜的草帽上。萧胜顾不得这些热情的夏虫,他躬着背不停的割草。左手把挺的尖尖的嫩草一拢,右手提着镰刀贴着地面一割,一把绿油油的草就躺在了萧胜的背篓里。
萧胜在镇里五小念四年级。学校不大,有些破。学校屋顶上参差的黑瓦,衬着萧胜的补丁衣服并没有违和感。不过这是前几年的事了。学校前年整修,虽然还是这么巴掌大的地方,但亮澄澄的红瓦代替了老瓦,像极了校长寸草不生的脑门儿。它们在不再生长瓦菲的教学楼上,熠熠生辉。前几年学校还是很荒凉的,前几年穿运动鞋还未成浪潮。现在只有萧胜依然是当初的寒酸模样。萧胜的衣服还是妈用零碎的料子一段一段接的。妈妈给他接褂子,接棉袄。衣服一道蓝,一道青,格挣挣的,挺干净。每天吃咸菜萝卜饭萧胜不觉得委屈,没有一件匀称的衣服他也不在乎,但没有一双运动鞋萧胜心里有些难受。萧胜在班上是个子最高的,脚也最大。他跑起步来脚扎得很稳,一个步子迈出去地上起一层灰尘。萧胜最喜欢体育课了,在体育课上他可以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学校里的煤渣跑道比田埂宽敞,既不用担心滑溜,也不用担心踩到哪家的苗。五小的体育老师只有一个,是个高高大大的胖子。体育老师很喜欢萧胜,就像喜欢他的那只铜哨子一样。萧胜跑的真好,体育老师常这么说。
刚刚还遮遮掩掩像个羞涩的姑娘的太阳已经完全露出脸来了。太阳对大的报以赧颜,是少女害羞时的脸颊,通红的,滚烫的。天边的火烧云火急火燎的隐匿在山的臂弯里,等待着日暮降临。蔓生的蔷薇开满山冈,风一吹,花瓣"窣窣"响着,青草也顺势翻滚,一轮接一轮,翻起,晕开。有一只螳螂在金黄色的茼蒿花上散着步,精致的墨绿色贴身装,一副绅士的派头。
萧胜的心情就好像这明媚的四月天。爸说小羊吃的壮实,过不了多久就可以拉到集市上卖了。萧胜心里油然而生出一股自豪感——小羊壮实了,谁把它们喂壮的呀?当然是他!萧胜心里忖度着向爸开口,他觉得这事儿有门——他的功劳最大。萧胜直起身子,用手抹了一把汗,阳光越过帽檐撒在他额前碎发上,照得汗珠儿晶亮亮的。他眼里的喜意不言而喻, 一对瞳孔里仿佛栽满了常春藤,攀缘得满眼葱绿。
背篓在萧胜肩上颤巍巍。他掐了一束野蔷薇放在兜里,野花在兜里颤巍巍。风把草地吹的像海里的波浪,吹得路边的风铃草"叮叮当当"。稻草人在风中战栗,惊了一只栖身的鸟"呀呀"叫唤着飞走了,好像在尖叫着:"稻草人活了,活了,活了…"池边的蛙鸣更加鼎沸,它们说:
 "这四月天"
 "这四月天"
 "东边艳阳高照"
 " 艳阳高照"
 "西边阴风乍起"
 "阴风乍起"
 ……
萧胜一路小跑,背篓压沉了他的步子,他像一只被束缚的风筝,一路跌跌撞撞。
家门前的杨树佝偻着腰,风一吹,像一个病重的老人低喘着。黄狗趴在老树下,它老了,但鼻子依然灵敏。它吃力地抬起眼皮看了一眼萧胜,又慵懒的闭上,它走不动了。
萧胜闻到了妈的中药味。他卸下背篓,掏出了兜里的野蔷薇。萧胜小心地捋平变皱了的花瓣,他屏着呼吸,害怕一不留神这些脆弱的野花就只剩光骨朵了—— 他要把花给妈闻闻。
爸回来了,在妈的房里。他们在说什么呐?萧胜站在门口没敢进去。爸说:
   "过几天把两只羊拉到集市上去卖了,今年价钱好像还不错。"
妈在咳嗽,好像快把肺都快咳出来了似的。
   "胜儿念叨一双运动鞋很久了,卖了羊给他先买双鞋。"
   "要啥运动鞋,布鞋他穿着硌脚怎的?都十几岁的娃了,还这么不懂事。"
爸点了旱烟,吧嗒了两口。劣质烟草的味道很辛辣,辣得妈不停咳嗽,辣得爸红了眼睛。爸说:"这钱得给你医病,咱们还是住院吧,大夫说,你怕是……"
妈没说话,只闷哼一声,是疼痛,是叹息还是反对,萧胜不知道。萧胜的手颤了颤,蔷薇的花瓣全掉了。
羊圈里两只小羊咀嚼着青草,两只轱辘眼水汪汪的,映出蓝天,白云和萧胜。萧胜呆呆地看了半天。小羊的眼珠子里溢出来的水把他的心浸得湿漉漉的。他找出那双扔在了羊圈里满是窟窿眼的布鞋,在地上敲了敲土坷垃,想了一会儿,还是把新鞋脱了下来套上旧鞋。
远处的山上开满马兰。齐腰的马兰一眼望不到边。在风的律动里马兰在摇曳,树在颤抖,鸟儿噤声。萧胜的影子被阳光拉的老长,他的思绪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爸的话,妈的呻吟,小羊的眼睛,梦里崭新的运动鞋…… 萧胜第一次感到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肩上,很沉,很实在。恍惚间,他突然释然了得不到的惆怅,也是忽然间,他竟然为这份释然感到一丝高兴。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在这刹那间都消失殆尽了,他想知道这是不是,就叫做长大呢?萧胜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跑,担着爸妈一起跑!
风吹动着云,草,树,花和萧胜的影子,却没有晃动萧胜的步子。他的脚步比以往更加沉着有力,脚下的山峦伴着他的奔跑发出低沉的嗡鸣。
他只管跑,迎着风,朝着太阳。山的那头,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轻吹:"跑吧,跑啊,苗儿不能蜷着生长;跑吧,跑啊,有梦为马,路在前方……"萧胜裹在风里,他在风里飞起来了,像只刚张开翅膀的雏鹰,扑腾着,忽上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