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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佛

作者:余婷婷发表时间:2017-12-28浏览次数:

  

            

  我匿在这世间百年。
  百年间,莺莺燕燕都魂归黄土。我只是睡在虚无里,世界是盘古未开辟天地前的混沌,不着边的寂寞与孤独。
  开启灵智后,我第一次打量这个世界。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似乎扎根在一座庙宇的后院。正对着的,是一落干净简单的禅房。时至残冬新春,禅房四周虽竹柏密布,我却听不到生灵吐呐信子的细微声响。他们本就是喜静的君子模样,在这时节也都在沉眠之中。我脚下是沉沉呼吸着的大地,头上是缀满流云无言的穹顶。这一方土地,只有我清醒着。
  是的,我在这万籁寂静的一方天地中开花了。
  当小僧撩起禅房的竹幕向门外踱出时, 我看见了他的眼睛。琥珀色的双眸里映出的是通身红装的我,那一副孤芳自赏的模样。
  小僧望着我,楞了一下。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后,随机变笑了,露出米粒般整齐的白牙。清澈的眼睛里有一川呼之欲出的汨罗江水,轻灵的,兜兜转转,饱含着远山般的睿智沉稳,汪洋般的深邃,然后溢了出来,漫溯夹岸芳菲,给人以醍醐灌顶,如沐春风的舒畅,然后心墙角决堤,心房洞开。很有魔力,不是么?我被他这般凝视着,见他像在细数我枝桠般打量着我,竟生不起气来。
  然后,我知道了他——江流儿。
  他是一个弃儿,山下河流发大水时,被老方丈在一个顺流而下的木盆中拾到并带回寺中抚养。
  自我开花后,江流儿便不时看向我。我一身红袍,在一片葱翠中犹如一束烧尽四月芳菲的火焰,映在碧潭里,青灯旁。有时,他在青砖古井旁打水,眯着眼睛冲我傻笑,在后院扫枯叶,也能端详我好一阵。我不止一次听到他嘀咕:"真好看,真好看,这便是佛缘所结么?"这个傻子,在他眼里,我简直快成了大殿金刚的化身,通身的佛法无边。
  但他说的没错,确实是佛法结缘。我吸纳着大殿香炉中冉冉升起的青烟,谛听着偏殿里日日低诵的禅音和日日响起的钟磬,只觉灵气涌现。
  江流儿在做早课时又呆呆看了我半晌,木鱼敲响一声后便迟迟没有动静。老方丈盘在蒲团上闭目,睁眼时就看到江流儿看着我,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慈眉善目的老方丈笑了,伸手摸摸江流儿的头道:"它百年孤寂,换一次花红似火。"江流儿收回对我的目光,偏头想了想说:"也并非只是佛结善缘的因,对吗?"老方丈双眼笑成一弯溪水,指了指江流儿的心,低声说道:"是也,非也,有哉,无哉,你这里不都明镜似的吗?就照着它去做。"说完,拍拍江流儿的肩,慈目笑笑,闭眼入定。"师父,我明白了。"江流儿沉默片刻说道。声音还是那么稚嫩,我却无端听出几分沉稳。他望向我,两眼碧波里窜动着两撮火苗,像极了我,却又不像我。
  我用灵气延长着我的花期。
  江流儿似乎不再怎么得闲。我时常望见他坐在窗棂旁,就着孤灯,目光如灼,火光更甚,照着他手上那本本我不知道的经书。有时,他也会满目倦怠,于是他便朝窗外望去,见我依旧红袍加身,依旧在风中静立不摇曳,他那微微暗淡的双眸顷刻又注满薪火。他在窗内,我在窗外;他目似骄阳,我花似火焰;他凝视着我的朵朵妩媚,我回望他的青灯卧禅。
  长安城内传言纷纷,人人皆道:"纳兰陀寺佛法无边,红梅花开年年不败。"
  我俯瞰匍匐在地的芸芸众生心中无奈,真是太愚蠢了不是,人人都只信月的圆缺花的开败,见我一开便是三年,便以为我乃神木,都来沾沾我佛慈悲,求佛陀的庇佑。不过我还真该庆幸,幸亏我驻足在佛门之地,我要是在花柳之巷开个三年五载,就定会成为人人叫骂的妖精。
江流儿十八了,我立在他那枯寂的一花一世界里已经三年。
三年里,他日日参禅。他要我满树花开,我便送他满树花开。他毫不诧异我那惊世骇俗的花期,无声的对望已成为我们心照不宣的默契。我沉浸在那袅袅佛烟的熏陶之中,将根越扎越深。我需要灵气来滋润我的花,我的蕊,我不甘败,也不能败。
他精神焕发,眼中火光灼灼。他轻抚我的枝干,说:"我要去朝圣了,在那西边之境。"一阵语塞后,他凝声道:"无论此去有多么凶险,我定会将更多的佛法教义载回,让整个大唐子民都能得到我佛庇佑,我保证。"我知道他是在说给我听,更多的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轻轻抖落一朵花瓣飘落在他的青衫上,他抬头对我笑着,一如初见。
江流儿走了,他背上行囊,在满殿经诵中踏上未知征程。
我的花还开着,因为他对我说:"等我回来,你一定还是这样美丽而浓烈。"
老方丈笑望执拗的我,淡淡的开口:"你灵力将要枯竭,已与病入膏肓的凡人无异,还要执着下去吗?"我颤了颤,花瓣便散落片片。
是的,我快撑不下去了。我不是不知道在执意下去的后果,只是我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方丈,就算枯死树心又如何,我想等就会一直等。"
老方丈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说:"世间草木皆有情也,于你于他皆是修行,罢了,我取你树心,圆你执念,可否?"
"好"
大漠黄沙滚滚,圆日悬挂于苍穹,把流云逼的消失殆尽。
远处从沙丘那边迎面而来一名行僧,他骑着骆驼,脸庞黝黑如夜,双目炯炯燃着烈火。他朝着西方走去,滚滚热浪中回旋着他的低声经诵。
当他走过一片胡杨林,那满树阴凉将他庇护。
直到他走过,走远,单薄的身影被漫天黄沙吞噬,清脆的骆铃再也听不见。
那一排笔直的胡杨林中,有一株最不起眼的。他那满树叶片"刷刷"落下,树干失去光泽,蜷缩着,扭曲着,最终成为枯槁。
是了,那是我啊。
江流儿,不,玄奘,你不会看到的,
那满地落黄,不是树叶,
是我凋零的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