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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余婷婷发表时间:2017-11-28浏览次数:

 


                                  夜
  晚秋,早夜,静默。
  她拨了拨煤油灯芯,火光微弱,连她小小的闺房都照不透。“秋老虎”过后,天气渐凉,夜晚的寒气透过纸糊的窗户浸进骨子里,她起身披了件薄袄。刺,钩,拉,她反复做着手中的活计,那是一只撒满桃花的红绣鞋。农忙渐渐过去,地里零散的活爹自己可以应付,她完全不用担心了。但她可闲不得,手里的嫁妆得加紧赶置。她今年十七了,早已许了人家,明年开春就成亲。男方是几里外的陈岭下的陈姓人家。相传陈岭一带原先是一大封建氏族,尔后没落了,后辈便聚集在老宅附近,渐渐的,这个山岭便改名为“陈岭”。她要嫁的是开米铺的陈老三的小儿子陈觉林。人她是见过的,清清秀秀,是个教书先生,她满意。爹只是个不大不小的地主,能给她的只有几亩薄田。她从小便没了娘,至于嫁衣,绣鞋,喜被什么的只能自己置办,想到这里,她神情有些黯淡。都说没娘的孩子早当家,爹是个大老粗,从十三四岁懂事起,她便承担着两人的起居生活。当别的女孩还在抓籽儿,翻花绳时,她已经能拆洗被褥,缝补绣花了,她就好比是棵还未长茂的桃树,便已经开了花,结了果子。爹有时会后悔,一辈子就这么个女儿,却让她过早长大,过早去承担一些与她年纪不相符的事情。心细如她,怎么不知道爹的心思。虽然他只会在一旁抽闷烟,不说话。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格不是吗。窗外凉意更浓,她扯了扯被褥裹在腿上,微微咳嗽几声。
  她知道娘的模样,爹说她越来越像娘了,有时候照镜子,她会觉得镜中的自己就是娘。娘是那么好看!娘有一汪清泉似的深幽的眸子,很大很亮,粉颊秀眉,薄唇小脸。含情目下是一颗娇媚的泪痣,而这些全都展现在她脸上。有时候她出门买菜,都有人盯着她看上好一阵,姑娘媳妇儿都羡慕她。她腰身细,喜欢着一身绿,梳一条油亮的大辫子垂在身后,走起路来轻盈盈的,裤腿儿随着脚步轻轻摆动起伏,像是水在走。她不知道,小伙子们都叫她“走水姑娘”,“走水”这个词想的真妙!她顿了顿手中的针线,挑了挑快没入油中的灯芯。
  陈觉林她是认识的,早在读书的时候,他教过她国文。她没告诉爹他曾是自己的国文先生。她觉得陈觉林很有能耐,留过洋,戴着一副黑边圆框眼镜,通身的书卷气息,总是温文尔雅。她没见过他和谁红过脸,不多话,也没有一丝一毫的纨绔作风。他教她读《红楼梦》,吟:
              “桃花帘外东风软,桃花帘内晨妆懒。
                帘外桃花帘内人,人与桃花隔不远。”
这是黛玉的《桃花行》,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只记得这两句。他是个俊朗的人,有一双好看修长的手。她很喜欢偷偷瞧着他写字的样子。夜色下,她微微红了两靥,要知道过了这个冬,她就要嫁给他的国文先生了呀!他知不知道他的新娘就是她呢?他应该知道的吧!他没有回绝是不是喜欢她呢?想到这里,她心里慌了慌,心里有些臊,她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盯着他写字的模样了。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不矜持的姑娘呢?手里的线走的更快了,她捻起针,在抹了桂花油的头发上梳刮的几下。夜悄悄的,有几只过了时节的蝈蝈叫着,“啯啯——”真聒噪。
  手中的红绣鞋上开着桃花,她的绣技是跟着绣坊的虹师傅学的。虹师傅早前扬言不收弟子,最后单单教了她。但绣坊的姑娘们却并不嫉妒,因为她们觉得就该这样,要是虹师傅不收她,倒成了件怪事了!她的女红是方圆几里最出色的,大娘们总这么说。她们还会指着自己只会躲在一边玩抓籽儿的女儿说:“看看人家桃妹,你个没出息的死丫头。”哦,对了,她叫桃妹。爹说她出生那年,门前的桃花开得艳艳,和她粉嫩的脸一样烂漫。她喜欢她的名字,因为爹还说,娘的名字就叫桃。她有些想念这个素未谋面的美丽女子,要是她还在,那么手中的绣鞋上的桃花会开得更加绚烂。
  针穿过鞋底,“嘶——”,她拇指肚上溢出一滴鲜血。吮了吮血,她拨开了窗户。透过缝隙,外面的夜色更浓,连皎洁的月亮也隐藏了踪迹,窝在乌云里酣眠。快午夜了,她停下手中的活,掌了灯下床去。爹的屋子弥漫着浓浓的烟草味,那是数十年如一日的味道,她蹑着步子走到爹的床前。一年又一年的日子,压弯了这个男人的腰身,染白了他的鬓发,在他脸上刻满一道道沟壑,他变得越来越渴睡——他太累了。她为爹夜了掖被子,她舍不得这个庇佑了他十多年的男人。她想着,要是她真的走了,爹该怎么办呀,谁为他晒烟草?谁为他装烟点火?谁为他洗壶沏茶?也许有时候他会迷糊,连连唤她:“桃妹,给我沏壶茶来!”直到数声后无人回应,他才能想起来什么,喃喃道:“桃妹嫁了,早嫁了,我也老喽,老喽!”她眼睛刺痛,胸口闷闷的,像一泓清泉被杂草堵住了,闷到不行。她走出房间,掩上了门。已经午夜了,秋风拍打着窗子,门前的桃树“刷刷”落着叶子,它们和声呢喃:“月儿明,风儿清,树叶儿推窗棂啊……”还有桃树梢上的那颗小青桃,在这个夜晚的某个时刻从树上落了下来,是它的大限到了还是风儿把它刮下来了?有谁知道呢。
  她慢慢走,裹紧了薄袄。想起了一曲小调,她轻声哼唱:“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窗下绣鸳鸯……”
  晚秋,午夜,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