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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声

作者:发表时间:2015-05-28浏览次数:

钟声

他想自己最多也就这几天了吧。

他一动不动的躺在床上,像一尊菩萨,面无表情,只有混浊的双眼还能转动,也只有这双眼睛还证明他还活在。他用那双眼睛注视着这间依旧破烂的房间,天花板上留下的雨水的痕迹和一道道裂纹,多么像自己的泪痕和红血丝啊;地面是坑坑洼洼的,难怪自己的妻子走起路来踉踉跄跄;陈旧的刻画木柜是妻子出嫁时她母亲送的,里面装的是破烂或陈旧的衣服,可是自己都舍不得丢;房间里没有更多的称的上家具的东西,大概也就在这样的屋子的终了自己的一辈子吧。不过那些天花板和家具对他来说再也不重要了。他唯一放不下的是和他一起生活了五十几年的妻子。

只要妻子走进来,他的眼光就会一直随着她,哪怕一刻也不愿离开。他的眼里噙着泪水,是不舍,是无奈,是悲痛还是爱只有他自己知道。她很瘦弱,他很壮,多少次她为他翻身,多少次她忍住发出自己很吃力的声音,多少次他想快点死去,让她少受点苦。可是她却想就算一直这样劳累也没有关系,只要他活着。她从不露出悲伤的表情,只露出浅浅的沧桑的微笑,摸着他的手说:“老头子啊,快点好起来吧。”

她想老天应该不会刁难穷人家的,既然自己和丈夫不能活得大富大贵,也会活得长长久久,如今他患病了,自己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照顾他,让他舒适一些。她想不能让他死,他是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可是她能做些什么,除了为他擦身,喂水,送粥。她没有钱,不能让他到大医院去接受治疗,只能让镇上的医生来看病,只能让他吊便宜的药水。她知道他的病很严重,也许真的没有几天了,她除了等丈夫睡去在黑夜里哭泣,双手合十祈求上天不要那么残忍,别无他法。

他越来越严重了,不能讲话,时常昏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也看不清她了,只能捕捉到模糊的影子。他的小女儿要求把他送到大医院,可是他的大儿子却不同意,说家里那么穷,哪里有钱支付昂贵的医药费,小女儿很气愤,父亲病成都这样了,就算倾家荡产也要送父亲去医院。大儿子和小女儿吵了起来,大儿子甩了自己妹妹一个耳光,说镇上的医院又不差,你要送父亲去医院你自己拿钱吧。小女儿没有钱,虽然心里痛苦又能说什么呢。小女儿望向她,她背过身去,偷偷的抹眼泪。她恨自己那么无能,恨自己不能送他去医院。

他能隐隐的听到他们的争吵,他很悲伤,可是眼泪憋着却流不出来,张开嘴巴,又合上,张开,合上,闭上了眼睛,迷失在记忆里。这种痛苦,也许比心滴血还要深刻,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感受。只有经历过的人才会明白,这世界没有比生离死别前一刻更绝望的时候了。那是就希望明明有,却触及不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生命流逝。

夏天的花开的很艳,好像要红的滴出血了。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今天是几号,是星期几。她一整夜没有睡,心里有种莫名的不安。他一直睡,是昏睡。他也不知道今天星期几,因为他没有思绪,他甚至忘记了从前,忘记了他和她的爱情。

他今天没有看到日出时射进房子的光,也没有看到日落时透进来的影子。他更无法看到那开的红艳的花朵,多么像年轻时候的她。他发出了一声声的类似叹息的声音。她俯下身去,想要听清楚,可是什么也听不懂,她只好轻声说不要怕,我在你身边。她好憔悴,面无血色,银丝凌乱,皱纹也加深了。但她不困,因为她睡着了醒来就可能与他是永别了。

夜深了,一大家子人围在他的床边,还有镇上请来的医生。他的呼吸好微弱,半张开眼睛,双唇紧闭,手耷拉在床边。她紧紧握住他的手,感受这最后的温度,一点点的温暖通过这双手传递。她布满血丝的眼,一直注视着他,那个沧桑的人。而他能感觉到自己快要离开,很想和心爱的她道一声再见,叮咛她好好的活着,不要想念,不要哭泣;很想像年轻时候那样为她唱一支歌;很想用自己布满茧的手抚摸她消瘦的脸庞;很想,很想还有几十年的时光让他和她在一起。

堂屋里有一座老式的钟,整点的时候钟摆摆动会发出当当的声响。十二点的时候,当当的钟声伴随着哭喊的声音响起。时间如果在前一分钟凝固,这世界她最爱的人还在呼吸,她还有一点欣慰。可是就算是挂钟烂掉,时间就是时间,不会因为她或他停留。

他,走了。

她,感觉世界崩塌了。

他,没有说再见。

她,没有听到再见,不愿相信。

孩子们在哭泣,哭的撕心裂肺,小女儿披散着头发大声的叫着,“爹,你为什么要走,是我不好,我应该让你去医院。”“爹,你回来吧。”大儿子默默擦着眼泪,内心充满愧疚。而她瘫坐在床边,依旧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愿松开,她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悲伤,眼神空洞,不知道聚焦在哪里,大口大口地呼吸,好像喘不上气来。

堂屋里的乡里乡亲帮忙准备棺材,他们要将他放入棺材里,可她不愿松手,她死死的拽紧,一个劲的摇头,眼神还是那么空洞,感觉这世界没有什么,只有他冰冷的身体,只有她的那个他。最后她被乡亲们强硬的拉到一边去了。她呆坐着,有一种有心而生的痛苦。她眼看着自己的丈夫被抬进棺材,她无能为力,她望着,望着,望着。

过几天就要将他埋到土里,让他入土为安。这对她而言不是几天,是他与她的一辈子。儿女们为了父亲的丧事忙前忙后。而她依靠在棺材边,头发凌乱,发丝很长却长不过悲痛,双唇紧抿,双唇是白色的,眼睛混浊空洞,布满了血丝,看样子是几晚没有好好睡过了,她也不愿睡去,多睡一秒和他相处的时间便少一秒。

她想老头子太苦了,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他喜欢安静,就让他安静的走吧,自己不哭不闹,老头子就会安心的走,就能投胎去过幸福的日子了。她不哭泣,她心里在滴血。她不吵闹,她的心里在呐喊。太久没睡,视线模糊,思绪模糊。她又想到了他和她年轻的时候。

她和他相遇在生产大队,两人一见倾心,他和她在不久后确定了恋爱关系。他和她的爱情缺少浪漫,有的只是温情。一起工作,一起去公社食堂吃饭,一起经历文化大革命,一起度过没有油的日子,一起啃地瓜,一起见证孩子的出生,并约定一直走下去。

可是那些都是回忆了,她无法回到过去,他更不会回来了。

这一天,下起了雨,是老天在哭泣吧。他要入土了,或者说他真的要和她永别了。

她依旧木然,雨淅淅沥沥的下,湿润了空气。他和她最喜欢雨天了,雨天的时候,他和她可以呆在家里做点手工活,可以闲聊天。她现在不喜欢了,在这个雨天,她要送他走。呵,太悲哀了。没有比一个人送走自己最爱的人更残忍的事情了。

乡里乡亲把棺材抬起,要把他埋到山上。她紧紧抱住棺材,不让他走。可是时间已经到了,其他人把她拉开。她不再沉默,因为这一别便是永久。她挥舞着双手,大声的呼喊:“老头子,不要走。”“老头子啊,快点醒过来啊,”“你说过不会比我先走的,你起来啊”“我们说好一起的啊。”她声嘶力竭,用尽全身力气呐喊,她多么希望他能听到,多么希望他能醒过来说,傻瓜,我骗你的,我没有死啊。可是那不是现实。她一直哭,一直哭,眼泪如瀑布,把自己这些天的委屈痛苦一泻而出。她一直哭,一直哭,一直注视着棺材,不想让其他人抬走棺材,更不想离开他。

他终究是消失在雨幕中。

她踉跄地跑过去,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双手撑地,“啊!”“老天你怎么可以那么残忍,为什么,为什么”。雨一直下,一直下。雨幕里什么也没有。她小声的抽泣,双肩颤抖,眼神依旧木然,手指发白,紧紧的扣在地上。她,很孤独。如果他还在的话,一定不会让她受委屈,不会让她孤单。

堂屋里的挂钟当当的响起来了。

时间流逝了,多么无情的时光呵。

很久很久,她还一直思念他,她还一直爱着他。

她从悲痛中振作,她要好好的生活,不要让他担心。

堂屋里的挂钟又响了起来,又是十二点。

她可以和他团聚了,她想自己终于可以去找他了。

挂钟当当的响起,这一生,就这样了。

有一个相爱的人,钟声就是终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