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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后三天

作者:发表时间:2015-05-29浏览次数:

死后三天

                        死后三天

                             作者:蒋玉兰

                            

                 楔子  死后

  我知道,我的确已经死了。脑海里最后的回忆是前方失控驶来的车辆,以及脑袋撞到后车窗玻璃时的剧痛,还有,驾驶座上那无比亲昵的两人。

  可是我竟然还有思想。一片黑暗中,我仿佛一抹虚幻的幽灵,虽然能够思考,却丝毫没有知觉,浑身轻飘飘,却无论如何,无法移动分毫。

“方莉,你已经死了。”黑暗中,一个清冷如月光的声音飘然响起,不带丝毫感情。

  我默然点头,对于自己的死亡,我并不诧异。

“那他们呢?”我记得车祸发生时,我乘坐的这辆车被撞飞开来,那坐在驾驶座上的他们,是不是也跟我一样,已经死掉了?

“他们受了轻伤,在医院住了几天,已经痊愈了。”那个冷冰冰的声音再度响起,像是离我很远,却又无比清晰。

  我沉默了。

 “方莉,你真可怜。”那冰冷的声音里充满了嘲弄,“你从小缺乏亲情,在父亲的暴力和母亲的无能中长大,身心受尽煎熬,然而你唯一真心爱上的人却背叛了你,你的妹妹成为爱情里的第三者,当你选择忍受一切,一个人孤独地活下去时,却又遭遇了车祸。”

 那冰冷的声音里并没有任何悲悯,似乎只是为了让我回忆起这短暂又不幸的一生:“方莉,你真可怜。”

 脑海里似有无数画面迸炸开来,那些流泪哭泣的影像如同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迅速出现消失,咬噬着我的神经,明明已经没有知觉,可是我还是感到无比痛苦。

“不要再说了!”我抑制不住地大吼。

  一片黑暗里,我猛然瞥见一张熟悉的脸,这张脸,破碎凌乱,从左边颧骨到右边下巴,硬是用透明的细线缝起,左眼大大地张开,却全无瞳孔,只有一片白色的茫然,右眼紧闭,稀疏的睫毛已所剩无几。黑色的短发早已失去了光泽,参差不齐,似被野狗啃噬过。

  这样丑陋可怖。

  我努力不让自己喊出声来。我从没想过,竟然有一天,我会看见自己的脸,害怕地想要大叫。

 “害怕吗?这就是你现在的样子,车祸将你的躯体弄得破碎不堪。”那声音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你看看,就算死了,他们也不知道要好好缝补一下这个躯体,你死的多么丑陋。”

 心酸还是悲哀?我已经不知道了。我闭上眼睛,不忍去看。

 “本来死掉的人是不会有思想的,你算是个特例。”

 我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比起过去的种种,其实我更好奇目前的处境:“为什么我会是特例?”

 那清冷的声音停顿了一会儿,幽幽响起:“因为,神看到了饱受痛苦的你心底残存的爱,所以想用你做一个实验。神特别给你三天时间,让你回到现世,去完成你未完的心愿,这三天里,你会拥有超越一切的能力,以及,足以匹配这能力的美貌,只是,任何人都看不见你。这三天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杀人还是毁灭世界都无所谓,而三天后,你要回到这里接受销毁。”

 那声音不紧不慢,幽幽响彻沉寂的黑暗。

  我还活着的时候,长相很一般,生活也不顺心,我死后,反而能够实现任何心愿,得到超越一切的美貌,这还真是讽刺。

 “既然别人看不见,那我要这美貌有什么用?”我苦涩地低语。

 “你不接受?”那声音似乎有些讶异,“你得到一个机会,可以任意去报复所有伤害过你的人,将你的委屈全部发泄出来。”

  我愣愣地盯着眼前丑陋的脸,看着她破碎的面容,深深叹了一口气:“不,我接受。”

 

                     第一天     爱情

   我回到了现世。飘荡在半空中,俯视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群,我才终于有了点真实感。我现在有一双黑色的翅膀,可以随意飞翔在空中,想去哪里,只要轻挥翅膀就可以快速到达。

   但我依然看不见与我对话的声音,他似乎一直伴随在我身旁,却一直隐藏着身影。

   好像很久没有看见现世的阳光了,我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哦,不,比起呼吸,也许用“想象自己呼吸”更加贴切一些,毕竟我已经死了。

  “这是你回到现世的第一天,你想先去哪里?”那声音再次幽幽响起。

   我看着天空灰黑的云层,看着街上往来的行人,看着微风吹过树梢扯下的青翠树叶,思绪有些恍然。

   我已经死了啊,这现世的喧嚣,再不属于我。我去到哪里,其实又有什么差别?

  “要不先去看看他们?毕竟死前你跟他们关系最紧密。”沉默了半响后,那清冷的声音响彻耳边,竟然很难得多了点温柔的气息。

   我默默点头。

   我挥动翅膀,在空中飞着,不多时我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我的妹妹方芳,她穿着一件宽大的灰黑色披肩,一头靓丽的茜色卷发安分地垂在肩上,她提着一个小小的旅行包,站在台阶上,似乎在等人。

   她的额上,有一道小小的缝补痕迹,应该是车祸所留下的伤痕,可是却依然很爱美地打了粉底,画了眼影。

   我的妹妹方芳,她的确是一个美人,即便那鹅蛋脸上有着掩饰不住的憔悴苍白,但是不得不说,我跟她站在一起,的确是会觉得自卑的。

   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施朗选择她,该是多么理所当然。

   施朗,施朗。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时,我就猛然瞥见了他。

   他正从一辆朴实的车里出来,一身黑色,俊秀的脸上似乎多了些疲惫,他戴上了那个淡蓝色的眼镜——那是他表示郑重的方式。

   我想开口叫他,他却已经从我身边走过,走到了方芳面前。

   曾经也有一次,我被这么彻底地忽视过。可是现在,我却没有半点办法可以责怪他。

  “几天不见,你老了很多。”方芳定定地看着他,伸出手想要摸一下他的脸。

   却被他轻易地躲过。他接过方芳手里的包包,神色依旧:“是啊,这几天我老了很多。”

  冷风拂过,吹起方芳的灰色披肩,她微微瑟缩了一下。

“天气很冷,穿这么少怎么行?再去加件衣服吧。”施朗的声音里有些规劝的意味。

“都跟你说过几遍了,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方芳不满地瞪着眼睛,“你明明再也不会是我的老师了!”

 施朗沉默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车子:“时间快到了,走吧。”

 方芳赌气一般快速越过施朗,在他弯身为她打开车窗的时候迅速在他脸上啄了一下。

 “施朗我告诉你,我跟姐姐那个笨蛋可不一样,我要你一辈子都忘不了我们两姐妹!”

 说完便迅速地挤进车里,“咣当”一声关紧车窗。

  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施朗一言不发地发动汽车。

 “唉,你才死了没几天,他们就开始打情骂俏啊。”清冷的声音适时地响在耳畔,颇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如果你愿意,你现在就可以运用那个超越一切的力量,杀死他们。”清冷的声音严肃而郑重,一点都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

  我愣愣地看着汽车慢慢离开视线。

 “你可以运用意识,操纵你能看见的所有死物。”清冷的声音幽幽响在耳边,我沉浸在一片恍惚中,不自觉看向那渐渐驶远的汽车。

  我清楚地看见那些在道路上奔驰的汽车全部失控,将那辆朴实平庸的黑色汽车堵死了。

  呵,真的是,只要心里想什么,立刻就会实现。

  多么可怕的力量。

  记忆不自觉回到了以前。由于跟施朗家是邻居,所以我们两姐妹从小就认识他。施朗比我年长四岁,所以平日总是一副大哥哥的派头,他性格沉稳,完全不像个孩子,每次遭遇我和妹妹的恶作剧,总是平静稳重,偶尔也跟我们开开小玩笑。后来,他搬家,离开了这里,本来以为我们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哪知他家又搬了回来。彼时,他已经是某大学医学专业的学生。

  跟施朗交往后,妹妹也不曾避嫌,依然跟儿时一般,喜欢粘着我们。那时我只当她喜欢恶作剧,毕竟,妹妹是如此古灵精怪的人,我怎么知道,也许她那时跟我抱持着同样的感情。

  一个月前,那大约是我最失意的日子,我跟施朗起了争执。从那时,妹妹就越发粘着他,还故意在我面前摆出亲昵的姿态。不久,施朗跟我提出了分手。

  自从分手后施朗就对我避而不见,如果不是因为五天前妹妹的突然失踪,我不会迫不得已去联系他。

  我不会在找到妹妹后跟他坐上同一辆车,我不会因为看见驾驶座上谈笑的他们心神恍惚。

  也许我就不会遭遇这不幸的车祸。

 “你不用过意不去,”一片混沌中,耳边的清冷声音却格外鲜明,“如果不是因为他们,你不会这么痛苦地死去,所以,不用抱歉,杀死他们就好。”

 我能够清楚地看见因为汽车拥堵而惊慌失措的他们。我看见我可爱的妹妹小鹿一般明亮的眼里充满了不解和害怕,我看见施朗疲惫的脸上充斥着梦幻和恍惚。

  马路上的许多司机看着不受控制的车辆,害怕紧张地拨打着电话。天空灰蒙蒙的,宛如一方巨大的棺木,笼罩了整个可笑而丑陋的世界。

“不用害怕,按照你的想法去做就好。”清冷的声音萦绕在耳边,不带一丝感情。

  我闭上了眼睛。汽车的鸣笛和人们的喧哗,所有的声音都渐渐模糊了。我的眼前是一片沉寂的黑暗,耳边似乎有阵阵狂风呼啸,可现在的我没有一丁点感觉。

  我已经是个死人。再也,没有办法去感受这个世界,尽管它并不美好。

  再睁开眼时,一切已经恢复了正常。拥堵不堪的街道仿佛只是个幻象,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辆朴实平庸的黑色汽车重新平稳匀速地行驶在路上。

“你放过他们?”清冷的声音里多了丝诧异。

  我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那辆前行的黑色汽车。那个方向,我知道,是殡仪馆,我的尸体摆放的地方。

  我跟着他们来到殡仪馆,那苍白冰冷的大门半开着,间或有几个全身黑色的人进进出出,却并不全是哀戚的神色。

  方芳已经下了车。她看着那扇白色的大门,揪了揪自己的衣角。

 “我穿成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她求救一般地看向施朗。

  施朗静静地看着那扇白色的大门,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低声说道:“进去吧。”

 我看着他们走进了那扇大门。

  而我,始终没有勇气踏进去。我已经,不想再看见自己破碎的身体了,那会让我,控制不住自己。

  天空有越来越多的乌云集聚成片,阴森森的,仿佛那些黑压压的云层里随时会涌出什么妖魔鬼怪。但我一点都不害怕,虽然曾经我非常讨厌这样的天气。

  有雨滴逐渐滴落下来,穿过我透明的身体。我伸出手去,却依然无法阻止它们下坠迸裂。

 “声音啊,你说施朗他,究竟有没有爱过我呢?”我愣愣地看着越来越多的雨滴坠落地面,看着它们透明的身体逐渐消失。

  这句话,我曾对自己问过无数次。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施朗他,会愿意跟我在一起。我不漂亮,成绩也不好,根本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而他,却是那样耀眼的存在,像闪闪发光的太阳,而我,连萤火都算不上。

  但我不敢问他。我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段恋情,生怕哪一天他终于厌烦我的愚笨。

  可是这一天还是来了。

 “如果他爱过我,为什么我死了,他可以这么平静呢?”听不清是谁在雨水里哽咽,也许是一个与父母失散的孩童,也许是一个忘记带伞的孩子。也许......

 我傻傻地望着天空,似乎天上撰写着我一直寻找的答案。

  那清冷的声音却始终不曾回应。

  等了很长时间,施朗终于从大门里走了出来。雨水迷蒙,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他的身影有些萧瑟。

  雨水越来越大,他被逼进一个屋檐下。雨水淅沥,打湿了他的黑色大衣。他神情恍惚,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穿大衣的样子真得很好看,修长挺拔,像是刚从梦里走出来的王子。即便是现在,看见他这样孤独的身影,我还是会有心痛的感觉。

  他搬家时,我本以为我们不会再有交集。即便他回来,我也以为,我们会彼此陌生。他是医学专业的大学生,我是高四的重考生,我以为我们再也不会有牵绊。

  但是那一天,他重新出现在我的视野中,一脸坚定:“小莉,你们的成绩我来负责。”

 于是他成为了我和妹妹的家庭教师。是他,把妹妹从那群损友中拉回来的,是他,把老是不着家的妹妹,从歧途上拉回来。后来,正如他所说的那样,他负责了我和妹妹的成绩,也负责了我的心情。

  我清楚地记得我们第一次接吻的日子,9月20号,图书馆倒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上,天气晴朗,他修长的身影笼罩在一片逆光中。

  也记得他总是对我说,要兼顾恋爱和学习。那段时间,我的成绩飞速进步,很大程度上都要归功于他。

  我曾经那么努力,想要跟他考上同一所大学。也曾经那么热切地期盼过未来的生活。

  他给了我许多,我没有从父母身上得到的温暖。

  这样的他,为了自己的前途丢弃我,也是无可厚非吧。那个时候,他一脸激动地跟我讨论梦想的时候,就已经决定,要丢弃我了吧。

 “小莉,你知道吗?IMU是国外最富盛名的医疗机构,只在M大、N大和G大里选拔实习生,竞争非常激烈。但是我的梦想就是去那里实习。虽然我已经递交了申请,可是那边却一直迟迟没有动静。我想应该没有多大希望了。”

 我点头,连连点头,他说的话,懂或不懂我都点头。 

 “卢老师是我们院里最著名的教授,被邀请去IMU开展调研,如果能以卢老师徒弟的身份前去IMU,那实习的机会就会大很多。”

  “我不能放弃这次机会!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小莉,你会支持我吗?”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放着光,激动和欣喜一览无余。他一直都是那么好强和努力,对梦想那么执着,有着自己坚定的目标。他的努力和坚持能带动周围的人变得跟他一样积极,长久以来,我总是被他的这种精神感染,慢慢对生活抱有信心和希望。

  可是那天,我第一次觉得他的积极是那么残忍。

 “所以,你就答应跟那个卢老师的女儿订婚了?”

 那一天,是我们交往以来的第一次争执。

  我愿意这样相信,为了自己的前途,丢弃我,真得是无可厚非吧。

  雨花依然淅淅沥沥地下坠迸裂。我看见他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跟了进去。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那平时非常整洁的房间,此刻却散乱的不成样子。木质地板上,零零散散地堆满了各种书籍,间或有一些碎纸片。

  因为轻微的洁癖,他的书本总是整整齐齐地放在书架上,可是此刻,他似乎根本不介意那满目的狼藉,就看没看见一般,直直地走向床边。

  床上零星散乱着几张CD,他也没有收拾,只是松了松围巾,然后直接躺到了床上。

  接着,他像是睡着一样紧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里慢慢渗出了透明的晶莹。

  他似乎睡的并不安稳,眉心一直紧皱,偶尔发出痛苦的抽噎。

  像是做了什么噩梦似的,他偶尔的呓语都是那样单薄:

 “小莉......如果知道......你会死,我......绝不......”

 看着这个素来一脸平静稳重的施朗这样脆弱的神情,一种不可抑制的感动充盈了我的胸口。

  我怎么会死了之后才发现呢,施朗他,对我......

 我很想轻拍他的背部,轻声安慰他,可是我的指尖触过去,却只能感到一片虚无。

  是啊,我已经死了。

                     第二天   亲情

 今天是我回到现世的第二天。我挥动着翅膀盘旋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下,看着这个被雨水打湿的世界。

  清冷的声音适时响起:“第二天了,要不要回家看一看?”

  “我没有家。”我下意识摸了摸左边耳朵。

  生前我的左耳一直都有耳鸣,常年以来充斥着嗡嗡作响的杂音,那是在我八岁的时候,被那个男人一耳光扇过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清冷的声音轻笑了一会儿,随即幽幽响起:“没有家,那你现在是要飞往哪里?”

 我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个熟悉的地方,顿时哑口无言。

  家里还是一如既往的肮脏凌乱。泛黄的墙壁上剥落了一片又一片,露出里面丑陋的土黄色砖块。小桌子上堆满了空酒瓶和可乐罐,甚至有一些滚到地上,溢出浓白的泡沫。开了口的烟盒、成串的小钥匙、用了一半的纸巾、还剩一片的口香糖......到处散落着这种没有太多用处却又不好丢掉的琐碎东西。

  与往常不同的是,这狭小的空间里十分吵闹,间或听见几个陌生声音。我看见母亲愣愣地坐在椅子上,表情木讷,几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安慰她,大多是什么“人死不能复生”之类的毫无用处的话。

 “好好的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就这样死了,家里连个能张罗丧事的人都没有。”有几个人在一旁的角落里嚼着耳根,“听说殡仪馆里的葬礼都是远亲操持的。”

  “哎呀,女儿死了,孩子他爹还出去鬼混,到现在都不见个人影。”

  “这家真是可怜,父亲是个无赖,母亲疯了,姐姐死了,妹妹又不三不四的......”

 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悲悯的神情,就像在说着一条不幸被踩死的猫一样,眼睛里还闪烁着某种未知的亮光。

  母亲依然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双目无神。忽然,她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一把拿起桌上生锈的剪子,开始使劲剪断自己的长发。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在空气里,也敲在我心上。

  很小的时候,我的头发一直是由母亲打理。母亲会拿一把生锈的剪子将我的头发剪的整整齐齐。但是,大约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萌生了爱美的念头,非常羡慕班里那些拥有一头亮丽长发的女孩子,于是每当母亲想要为我剪发的时候我都会刻意躲避,久而久之,母亲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于是默许了。

  可是那一天,那个男人又不知是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到家里就开始撒泼。他到处摔东西还不解气,看见了一旁瑟缩的我,一把提起我的衣领,将我抓过去。

 “他妈的!头发长了还不剪,晃来晃去的像个幽灵,破坏老子的财运!”他粗鲁地抓过一把剪刀将我扎起的马尾剪断。我看着自己蓄了好久的头发慢慢飘落到地上。

  他哪里会剪头发!男人的力道在我头上横冲直撞,划破了头皮,连左边的耳朵都剪掉了一层肉。很疼,可是我不敢反抗,我知道,只要反抗,一定会被拳打脚踢。我只能拼命地忍着眼里的泪水,而母亲,沉默地躲在角落里,无视我求救的眼神。

  等到他终于骂骂咧咧地走了,躲在阴影里的母亲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她看着我的左边耳朵,细声说道:

 “小莉,左边头发剪坏了,很难看,我把它全部剪掉吧。”

 我听见剪刀在我头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看见自己的发丝一缕缕坠落地面。

  然后,我听见母亲在我耳边说:“小莉,以后......还是不要想着留长发了吧。”

 我憎恨着说出这句话的母亲。从那以后,我一直都是短发造型,直到进了棺材。

  我不明白,那个时候并不是盲婚哑嫁的年代,她怎么就嫁给了一个人渣!她凭什么自作主张把我生出来!她自己倒是疯了,一了白了,凭什么要让我遭受那个男人的虐待!那个男人,他不回家还好,我还可以睡个安稳觉,只要回来,就一定会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他自己出去鬼混,受了气,就拿我当出气筒。妹妹倒是聪明,吃过一两次亏之后就学乖了,每次他回来时都会躲得远远的。好聪明的妹妹!每次都把我往枪口上推!

  我是姐姐,应该要保护妹妹的,可是她哪里需要我的保护!我没有她那么勇敢、大胆,每次都只能默默地承受一切。

  这样的家......

  “杀死好了。”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在耳边。

 “既然讨厌,那就杀死好了。”似乎是要消弭我的犹豫,清冷的声音重复道,依然是那样不带感情的冰凉。

   我看着那个疯了的女人疯狂地剪着自己的头发,看着她无神的眼里滑落的晶莹液体,沉默了。

   最终,我转身离开了那里。

 “为什么不杀?”清冷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

 “......她也很可怜,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我想起很久以前,更小的时候,母亲经常为我洗澡。那时候,她还很年轻美丽,嘴里经常唱着快乐的歌谣。我记得澡盆里有许多白色的泡沫,很软很舒服。她轻轻地为我搓背,手心里盛满了温柔。

   那是我童年时为数不多的快乐记忆。

  “你笑了。”清冷的声音忽然响在耳边,“这是你回到现世后第一次露出笑容。”

  我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笑了吗?我怎么都不知道?

   镜子里,那虚幻的仿佛不存在的面庞上,的确有着微扬的嘴角。

  “这么痛苦的人生,你还能笑出来。”清冷的声音似乎很不敢相信似的。

   我轻叹一口气,走出了那个熟悉的地方。

   目之所及之处尽是灰黑的色彩。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被浓雾卷裹,看不真切。我漫无目的地飞在空中,不知要去往哪里。

  “不去看看那个人吗?”清冷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那个人......

   “他现在一定也是在外面鬼混吧。”我苦涩地笑了笑。

   虽然这样说,却还是不自觉飞往了某个方向。

   那是一家西式餐厅,还是相当高档的那种。我正在诧异他怎么会有钱进来这种高档的餐厅,就听见他熟悉的声音:

 “你看你们家儿子要去国外了,前途那么光明,被别人知道这件事多不好啊。”

  他在笑,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收拢翅膀,落到地面,映入眼帘的是那个男人谄媚的表情。他的对面,坐着施朗的父母。

  “为什么我们一定要被他勒索?依我看,他也做不了什么事情,那个丫头的死跟咱们儿子可一点关系都没有啊。”施朗的母亲杨阿姨一脸愤愤地跟施叔叔耳语道。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儿子都要出国了,什么都准备好了,经不起任何一点风险。”施叔叔宽慰着自己的妻子,“而且要是有什么流言传到卢教授那里去就不好了。”

  两人耳语了一阵后,施先生一脸正色地看向对面,“三十万,应该能稍微弥补你丧失爱女的伤痛吧。”

 我看见那个男人的脸上充满了奸计得逞的笑容,他真得很高兴:

 “施先生就是爽快啊。那贱命的丫头真是死的好,没有影响你们儿子光明的前途,死的好啊,哈哈。”

 那是发自心底的笑容。那张微微有褶皱的脸上,充满了幸福的光辉。

  我早该猜到的。那个男人,他就是这样的人。

 “这次你不会还是下不了手吧?”清冷的声音幽幽响在耳畔。

 “我发自内心地恨着他。”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的脸上一片湿润,泪水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怎么止也止不住。

  明明都已经死了,为什么还是会那么痛苦呢。

  不想再看见那张脸,于是我选择了转身。

 “喂,这样好吗?跟你有深仇大恨的男人,就这样轻易地放过了?”那清冷的声音盘旋在耳边。

 “没有感情了......我跟他......再也没有关系了,没有关系......”我拼命擦拭着眼角的泪水,哽咽着喃喃,“我终于......属于我自己了......”

  我终于跟那个人没有一点关系了。

   我似乎感觉到微风拂过脸颊,那是多么温柔的风啊。

 

                第三天     生命

 浓重的乌云掩盖下,这个世界依然繁华喧嚣。不断切换的红绿灯一闪一闪,汽车不间断地碾过柏油马路,漂亮的橱窗里,展示着各种精致小巧的玩意。斑马线上,有一对情侣亲昵地牵着手。

  道路两旁,有许多穿着校服的初高中生,三三两两结伴走过,他们在讨论着最近某个明星的八卦或者即将到来的考试。还有一些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的人急匆匆地边走边打着电话,神情严肃而急切。

  很难想象,不久前我还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而现在,我成为了真正的旁观者。

 “曾经,我多想跟他们一样,平凡地上学、毕业、恋爱、工作、结婚,生一个可爱的孩子,然后,多年后,一脸平静地告别这个世界。”

 清冷的声音没有响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我本来以为三天的时间不够......可现在,已经想不到可以去的地方了。”我看着下面的车水马龙,轻轻笑了笑。

 “最后一天......再去看看他们如何?”过了很久,清冷的声音终于缓缓响起。

  他们?我疑惑地看了看眼前的虚空,不明白声音为什么提这样的建议。

  但是我还是照着他的话做了。此刻的我,已经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终于可以不用害怕。

  我想,面对他们的时候,我已经可以心平气和。

  翅膀带领着我飞到一条街上,我看见方芳和施朗站在路边,正在说些什么。

  凑近了一看,却发现方芳正在哭泣,她哭的很伤心,脸上的妆全花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噙满了泪水,瘦削的身体瑟缩在风中。

 “其实......你也很难过对不对?却装作不在意......”施朗的声音低沉而嘶哑,像是哭过很长时间。

  方芳依然在抽噎,声音断断续续:“都是......我的错,姐姐的死......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离家出走......姐姐就不会......”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晶莹的泪水沿着那张瘦小的鹅蛋脸滑落,像是剪不断的珍珠。

 “不,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当时心神恍惚,没有注意到前方......也许就不会发生车祸。”施朗的脸上十分憔悴苍白,眼睛似乎也不像平常那样有光彩。

 “都说了是我的错!是我幼稚,不成熟,姐姐才会死的!”方芳举起双手去捶施朗的胸口,“为什么认错你都要跟我抢啊!”

  施朗一动不动地任她发泄着自己的情绪,脸上充满了悲怆。良久,他看着逐渐冷静下来的方芳,缓缓道:

 “其实......你早就知道小莉会来找你吧......也猜到小莉会跟我联系,让我帮忙一起找你......”

 什么?我被施朗的话震惊。脑海里却逐渐浮现出一个个画面,那是我并不知道的真相。

  方芳的确喜欢施朗。她喜欢这个大哥哥讲课时专注的神情,但这种喜欢仅仅局限于师生和邻居的层面,甚至建立在我和施朗的情侣关系上,她喜欢对自己的姐姐和“准姐夫”做些偶尔的恶作剧,本来一切都好,只是——

  “你为什么突然用书打过来?”那是一次补习结束后,施朗摸着头上被打痛的地方,愤怒地看向方芳。

 “突然吗?哪有你一声不响地跟别人订婚来的突然?”方芳握着手里的书,不客气地瞪着对方,丝毫不示弱。

 “你......都知道了?你姐姐......也知道了吗?”施朗游移着目光不去看对方。

 “那笨蛋才看不出来你这家伙的真面目!”方芳恨恨地咬着牙齿,“施朗,你是不是看准了那笨蛋在你面前那么自卑所以才去招惹她?就算你做出这样的事,你也赌她不会给你带来任何麻烦对不对?”

  “这是我跟你姐姐的事情......你不用管,我会给她一个交待的。”不冷不热的声音。

 “我偏要管!施朗你听好了,我就是你麻烦的源泉,你要向上爬,我偏偏不让你如意!”

 自那以后方芳就故意粘着施朗,企图引起我的危机感。可是即便施朗道明订婚的事情,除了自怨自艾外,我依然未曾采取任何行动。

  我跟施朗分手后,方芳一直想办法让我们好好谈一谈,但是她知道,如果骗施朗我出事,施朗虽然会过来见我,但是只要发现真相,就会掉头而走,所以她才故意离家出走,她知道我如果找不着她,一定会去联系施朗这个我唯一能依赖的人,而施朗,也一定会帮我。

  可是......直到最后,我都没有那个勇气。

  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看着不停哭泣的方芳,我心里掀起了巨大的波涛。

 “我一直以为我拼命地忍耐着所有的事情......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绊脚石,所以就算遭遇了什么,我也从来不去抱怨......但是大家还是责怪着一直忍耐的我,真不公平......”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原来不是这样......原来,造成我不幸命运的人......是我自己......”

  灰黑的天空飘满了一朵朵巨大的乌云。眼前的一片虚空里,我仿佛看见了那个怯弱的、小心翼翼活着的身影。

 “如果......如果我当时能够勇敢一些就好了,就算事情还是不会改变,但是如果我能够勇敢地以施朗女朋友的身份跟他们谈判......跟施叔叔、杨阿姨和卢教授大声说‘施朗他爱的人是我’......”

 起码,就不会有遗憾了。

  冷风卷起地上一片破败的树叶,在空中旋了几圈,然后向远方飞去。

  我以为我这一生十分不幸,遇见了那样的父母,从小被同学欺负,也几乎没有朋友,就连主宰我喜怒哀乐的情人也背叛了我......

 但我,竟然还有真正关心我的亲人。

  泪水沿着我的脸颊滑落,怎么也止不住。一片朦胧中,我看见方芳还在不停地抽噎。 

  乌云沉甸甸地挂满了天空,昏黑的色彩铺满了整个世界。我坐在塔顶,仰望着天空,嘴角挂起一丝释然的微笑:

 “声音,谢谢你......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清冷的声音幽幽响在耳边:“果然如此。面对所有的伤害和痛苦,你都能安然地度过,并且怀抱着一颗感恩的心,执拗地迷信着‘爱’的存在。”

  “真是敏感又没用的性格呢。”我自嘲地笑了笑。

  天空依然是那样昏暗,阴沉和压抑。

 “声音,你说这天空是不是反映了这几天我的心情呢......”我愣愣地盯着那乌云密布的天空,猛然摇了摇头,“应该不是吧......如果是我的心情,应该会有一丝光亮才对。”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的回答,我却看见一阵耀眼的白光瞬间笼罩了整个世界,我不自觉闭眼,等到再睁开眼时,蓦然发现那厚厚的黑色云层里,竟然射出了一缕缕金黄的光芒。

 “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礼物吧。”清冷的声音里多了点温柔的笑意。

  我轻轻扇动着翅膀,在金黄的光芒里飞了几圈,感受着那缕温暖美丽的光芒。

 “你说,为什么我的翅膀这么沉重呢,好像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抖动了一下黑色的翅膀,不解地望向旁边那片虚空。

 “依照你们人类的说法,天使的翅膀因为承载了一生的痛苦和不幸,所以分外沉重,也分外美丽。”清冷的声音幽幽响起,我惊讶地看着眼前的虚空中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他有着俊美到不可思议的面孔,金黄的瞳孔美丽的不可方物,仿佛能够吸纳所有黑暗,一头金色长发如瀑布直坠,长达腰际,随风轻摆。他的肩上,有一双金色的羽翼,大大地张开,将他整个人包裹在一片晕黄的光芒中。

 “我,是你们口中的‘神’。”他看着我,双眸无悲无喜,声音里面,却多了点隐隐约约的温柔。

  我只能愣愣地望着他,忘记了言语。

 “要不要去云的那一端看看?”他抬手,指向远处的乌云,轻轻说道。

                     

                          尾声

  他从来不觉得一个人有什么不好。当他有意识的时候,他就是独自活在混沌的天地间。后来,也许是无聊,也许是一时兴起,他用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力量造出了人。千年来,他看着自己造出的人彼此欺瞒、伤害、利用,看着他们相互勾心斗角直至死亡。

  懒惰、暴躁、伪善、无知、自私、狡诈......人类真的将他们的原罪发挥的淋漓尽致。不断流逝的时间里,他看着他们一批批死亡,来到他的世界里,然后漠然地销毁死后的灵魂,重新造出一批批人类。

  就这样过了很久很久。

  发现那个孩子,真的是个偶然。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无意识中造出了这样一个人。她是他用一角碎粘土捏成的,造出之后似乎忘记了给她祝福。她从小被父亲凌虐,没有尝过亲情的滋味,又被班里同学排挤,没有友情的安慰。

  明明是生在太平盛世,却有着这样悲惨的人生。他造过许多人,有的人,即便家庭不幸,也有着可以促膝谈心的好友;即便生活穷困,也有着家人的关爱,或者,即便缺少亲情和友爱,也有着不服输的信念和优秀的能力。

  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几乎一无所有。

  那一天,他看见小小的她被班里同学欺负,仓皇地逃走时从公园的小路上跌倒,滚到旁边的灌木丛中。月色下,她全身褴褛肮脏,在伤心地哭泣。

  他鬼使神差地来到她面前。也许是出于内疚,也许只是一时的好奇,他忽然很想知道,这个小小的孩子是否在怨恨着自己的命运。

  孩子刚看到他的时候全身发抖,很是害怕。

  但是慢慢的,看他似乎并没有要伤害她的样子,于是渐渐放松了下来。

 “你是不是很讨厌总是打你的父亲和那些欺负你的同学?”他居高临下,俯视着那小小的孩子,声音是不带感情的清冷。

  孩子沉默地点了点头。

 “那如果他们死掉,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你觉得怎么样?”他看着那小小的孩子,冰冷的声音响在月色中。

  孩子茫然地看着他,却摇了摇头。

 “明明讨厌却不想杀掉,你真是奇怪。”他是没有感情的神,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不喜欢,杀掉就好了,况且人类只是他所创造的的生命而已,简直微不足道。

  但那一晚,他做了件从没有过的事情,他将那哭累了睡着的孩子送回了家。

  然后,十年过去,她终于在他的世界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