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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日葵

作者:发表时间:2015-05-29浏览次数:

如今梵高的一幅画的拍卖价高达数百万甚至数千万美元了,他在世时的全部生活费用还够不上做这个数字的一个小零头。

你愿意做梵高,还是拍卖商?

我不相信你的回答。

【梵高】

我死了么?

周围一片昏静。我感觉自己好像飞在天花板上,空荡而压抑。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我最后的记忆,停留在那把左轮手枪,那把我拿着的朝自己的胸膛开了一枪的手枪。

我感到很凄凉,我感到有种威胁着我和弟弟提奥的风暴。就算是在迷糊中也感觉到的,那种铺天的风暴。我会成为提奥的一个负担吧!

在几个月前,终于,我的一幅《红色葡萄园》卖给了一比利时女画家,400法郎。这是我绘画十多年来唯一卖出的一幅。

我是太老了,我不能再凭自己的双腿走回头路了。

1853年3月30日,我,文森特·梵高,出生在荷兰一牧师家。

由于父母的贫穷,我被一个富裕的叔叔招入画廊做学徒,跟着他们细细品味每一件艺术品。久而久之,我听到了从某些收藏者们口中冒出的不尊重的话语,对艺术的不尊重。我厌恶那些把神圣的事业当垃圾来对待的人,我试图唤醒这些收藏者们对艺术的感觉。但是,我,我多憎恨自己那紧缩的嘴唇,那仿佛是个陷阱,套牢了我本就寥寥无几的话语,吐出来的常常只是混乱的,磕磕绊绊的词句,总是会引起误会。

于是,我辞职了,我不能苟同于那些尊贵的大人物们的观点,我不肯动摇自己的看法,我固执,我就是这样看待这一切的。我不想谋生,我想生活。

我开始自己绘画。在冬日的街头,给行人或者无所事事的工人几个苏,请他们坐下来当模特。“呀!这种画仿佛出自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之手吧!”某天,我听到了这样的谈论声。是的,我天赋少得可怜,没有一条线是直的。我也在努力改变这种风格。

那日我又搬到了另一个街口,支好画架,在我转身找调料的时候,我感到一丝灿灿的光线在我眼中闪了闪。我眯了眯眼。

向日葵。

不,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那是太阳,是落在地上的太阳,是象征基督的太阳。我好像在恍惚中作画,不,似乎不是我自己在绘画,而是太阳在敲打着我的画笔。

黄色,灿灿的黄色,这太阳的色彩就是唤醒我思想的鞭子啊!当夏天临近,生命在每一个叶片悸动,血液也在血管中跳跃,一扑一扑地打在我的太阳穴上。

光线从一天的最开始就使我无法追逐。神经和贫穷狠狠地折磨我,像无数只蜜蜂狠狠地蛰疼我每一条神经。我住进了奥弗修养。一到这里,我又开始作画,但画笔几次从我的手指缝间滑出去。看着还在地上打滚的画笔,我确实知道我缺乏什么。

我一直四处寻觅,却找不到片刻宁静。但我已经迈开了步子,因此必须沿着这条路走下去。不这样的话,如果我停止追寻,停止思考,那样我才会真正迷失。

我看到自己站在我最爱的黄色麦田中,一片乌云遮天盖地压向我,伴着身边环绕的乌鸦。忽而我看见了有阳光极力从乌云缝隙中挤进来,光线从一丝一缕渐渐扩大,最后我看到黄色,典雅的黄色,华丽的黄色,那是我最爱的向日葵。

“哥哥!”睁开眼看到提奥在呼唤。

我低声用荷兰语对他说:“我想回家。”

【拍卖师】

一直以来我都做着同一个梦,我梦到自己站在黄色麦田中,一片乌云遮天盖地压向我,伴着身边环绕的乌鸦。

“范先生!范先生!拍卖就要开始了,你准备好了吗?”门外有人在催促。

“噢!好!我就来!”撑手,叹气,我从沙发上起来。对着镜中的自己,我好好整理了领带,也整理了自己疲倦的面容。因为我,就是今天的拍卖师——范告。

拍卖师就好比是一个看守,看管着沟通艺术家和门外汉的桥梁,这可是一项重大而光荣的使命!但每天回来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扔,疲倦席卷而来,一寸一寸地绕着我,我一度以为自己快窒息。我早就感觉到累了,这不是我想要的。但我说不出口,一直都说不出口。

洗了一把脸,呼一口气,我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今天拍卖的是一百多年前梵高的《向日葵》。这幅画到达拍卖行时,我曾经对着它发过很久的呆,不由自主。大片的黄色总让我想起梦中的那片麦田。

梵高,放弃画商职业转而自己绘画,而我,其实我也曾是一个作画者,是个赚不到钱的作画者,所以在高经理的帮助下转行拍卖。

可现在,是我该重新考虑考虑了么?

不知不觉,我来到了拍卖场。栅栏将整个拍卖场分成了两个部分,一部分是拍卖台,一部分是观众席。

今天人很多,毕竟拍卖行在拍卖会前进行过隆重的宣传,这幅画完全可以期待打破绘画作品拍卖的世界纪录。

整理整理心情。

拍卖开始。

“今天是3月30日,是梵高诞辰134周年纪念日,所以,今天拍卖的就是梵高的,《向日葵》!”说着,我揭下了盖在油画上的红绒布,崭新的红绒映得我的脸好像也是那么荣光,“梵高,他以重涂的笔触施色,黄色与棕色调的色彩充满希望,这是个美丽新世界。然而,在画此作时,画家拼命想抓住的这个世界,还是在他的手指中间滑出去。”虽然对拍卖师这一行感到了厌倦,但对于这种宣传词,我还是熟练得很,“起拍价,500万英镑!”

11秒内,价格上升到1000万英镑,这正是拍卖行对这幅画事先估计的成交价。

但价格还是不断在上升,看着台下观众兴奋的脸,我忽然感觉胸口莫名堵得慌,身边莫名闷得慌。扶着马蹄形的拍卖台,我握紧了拍卖槌,以为能得到力量。

4分钟内,热线电话中,有一位不愿透露身份的顾客,报出了2250万英镑。

“2250万英镑,还有加价的吗?”我努力举起手中的樱桃木小槌。

“2250万英镑一次!”

“2250万英镑两次!”

“2250万英镑三次!成交!”一锤定音。拍卖这幅画,前后只用了四分半钟。

回到后台,没有红绒布的映衬,我也好像失去了什么,仿佛刚才站在拍卖会上那么热情的拍卖师,并不是我。

“小范!”抬头,是高经理,他笑得脸上的横肉都突了出来,“今天干得不错。”

领带好像系得有点紧,勒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来。

“高经理,我……”

“你好好准备准备,还有下一场。”

下一场?还有下下一场,下下下一场……

“可我想休息了。”我在说什么!

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什么,我马上改口,“不,经理,我的意思是,是……”哎,还是无法表达,多笨拙的嘴,我垂下头。

我感觉高经理正注视着我,他在想什么?我让他失望了吗?他这种在自己喜欢的行业风生水起的人,会懂我这类人吗?

经过几秒漫长的等待,我听到了答声,“……好!”。

假批下来了,但可以去哪?

于是我只身一人来到了奥弗。传说中梵高最后生活的地方。

我看到了,这有一块广阔的麦田,让我忍不住想把它画下来。我终于又支起了画架,久违了,我的画笔。沾上颜料,一笔一笔,勾勒出我看到的阳光下的麦田,这无与伦比的乡村风光快令我窒息,我竟有种呼吸一口空气便可以将这种梦般的景象凝固的错觉。

我躺在麦田中的小道上,小道悠长,逐渐消逝在泛着微光的远方。我听到风厮磨麦子的嘶嘶声,阳光晒着麦子的沙沙声,还有自己匀缓的呼吸。岑寂得让我想睡觉。

还是那个梦,我梦到自己站在黄色麦田中,一片乌云遮天盖地压向我,伴着身边环绕的乌鸦。但我看见有阳光极力从乌云缝隙中挤进来,光线从一丝一缕渐渐扩大,最后我看到黄色,典雅的黄色,华丽的黄色,那是梵高最爱的向日葵。

一个月后,回到拍卖行,我敲开高经理的门,递上了呈辞信。

我开始四处写生。每当我看到路边的向日葵,我都会抬头看看它所虔诚的太阳。有时看到的是是乌云,但我也会停下脚步仰望,我知道太阳金色的光辉就在乌云的后方,因为那可是向日葵朝着的方向。

【拍卖商】

一个人能在赶在行业最红火的时候做事,一辈子都不会有几次。而我有这种机会,为什么不把握呢?

落地窗上映出我的倒影,我将西装袖口翻好。

通过这扇落地窗,可以看到半个大的城市。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马路,就是张开的巨大蛛网。车,来来回回,人,聚聚散散。一切都是有交集的,都是走不出的。

我是一拍卖行的经理——高帆。拍卖事业蒸蒸日上,而行下的拍卖师范告,却愈见憔悴。我想该是时候找他谈谈了。

小范是我拉进拍卖行的。在这之前,他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画家,甚至只是个比默默无闻还无闻的作画者,看在多年的交情,我几度推荐他来拍卖行,最后终于以能接触更好的艺术品为由,把他拉了进来。但他的表现也并没有让我失望过,拍卖台上的热情,总是能鼓舞各种买家。但,这鼓舞到他自己了么?

那天我接到消息称,有一遗嘱执行人过来,他遵照遗嘱要将一幅收藏品放在我行拍卖。按照规矩,我要提前去鉴赏。

这次拍卖还是交给他吧!于是我叫上小范。

绒布一掀,大片明亮的黄色跳入眼中。

《向日葵》。

据析,这是梵高以向日葵为题材的十三幅作品中最大的一幅。但画的不是欣欣向荣的姿态,反倒是萎靡不振的样子,这个恐怕就是象征着在某个角落奄奄一息的作者自己吧。看那茎,染上的是血红,还有底处阴暗的浅蓝。看起来的确是一种非现实的美。

“小范,我们……”我转头,却看到小范呆滞的陶醉,被这无规则的笔触吸入了么?也罢,我先与遗嘱执行人继续了解情况。

这幅画是原主人早年在巴黎买进的,但不肯透露当时的价格。

“这是一幅很有魅力的画,令人难忘。”我实话实说,“我确信,这幅画一定会走向世界,印在世界的各个领域。”最后与遗嘱执行人握手,合作愉快。

马上安排时间拍卖,当然,这场拍卖之前的宣传,一定要做足。

“放话出去,这是一幅可以创造印象派油画世界纪录的画……”

在忙碌中又过了几天,一直找不到时间好好与小范谈话。偶尔在画廊上遇到,也顾及外人在场,无法细说。还是等这场拍卖结束吧。

拍卖要开始了,小范呢?

“高经理,这是其他行寄过来的文件,希望你尽快回复。”

“好好,你快去找到小范,要拍卖了!”我摆摆手。

真是的,百忙抽不出一丝空。

拍卖开始了。

可别出错啊……怀着这份心情,我踏入了拍卖场。

“今天是3月30日,是……”看着台上的小范还是像以前那样激动着整个拍卖场,我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是多余的。

咦?怎么了?

我猛然觉得画上明亮的向日葵变得火红火红,像一团团炽热的火球。黄色的花瓣像太阳发出刺眼的光。忽然,火焰从画中一跃而出,整个裹住了小范。而我,却惊得说不出话,不得动弹。

“2250万英镑三次!成交!”拍卖槌闷沉的敲声唤醒了我。

在观众的惊讶欢呼声中,在闪光灯和摄像机的镜头中,《向日葵》还是以厚重的笔触,带着雕塑感摆在那里,整个画面还是被耀眼的黄色所充斥。

去后台找小范。

“今天干得不错。”我夸他。

“高经理,我……”怎么了?我们可是接着还有下一场拍卖,你可要好好准备。

“可我想休息了。”

啊?

“不,经理,我的意思是,是……”

看到他垂头丧气百口不知何解的模样,我意识到,拍卖行怕是留不住他了。

“好……”

我还得继续我的生意。

第二天,我才知道,原来那位在电话里不肯透露身份的顾客,是一个外国公司的代表。此消息一出,就在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本国当局为了平息民愤留住此画,就援引本国公民享有优先购买权的法令,等待原出同样售价的本国买主出现。

作品在作者去世后才出名。梵高要是知道自己多年卖不出的画,现在正被两个国家的人在争抢,不知他会不会也觉得可笑?

当然,这些对于我的影响不大,我行总是受益方。所以我们是抱着看新闻的态度,等待最后的消息。

可惜的是,没有人或公司原意花这么多钱,大家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幅《向日葵》在我们细心打包下,在他人精心护卫下,运出国。

忙忙碌碌的一个月后,意料之中,我接到了小范的呈辞信。

听说他去了奥弗。传说中梵高最后生活的地方。

想来也是受那幅画的影响吧。

我走到办公室的小隔间里,打开灯,这里支着画架,上面摆着画板,铺着的画布上的颜料还是湿的,仿佛未干。

这是我的秘密,没有人知道其实我本也是个普通的作画者,一度爱绘画爱得疯狂。可那有什么用呢?除非这个兴趣是你的擅长,否则不该拿它做职业吧!所以我才毅然决然投身到拍卖。

我拿起画笔,接着昨天的描摹,凭着自己的记忆,画出属于我自己的向日葵。忙完一天乱七八糟的事情后,可以做做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不正是兴趣的意义么?

以后的他四处写生,继续他的画家生活。而我,在这小小的隔间里,继续自己的小爱好。偶尔透过办公室的落地窗,看看被网在蛛网里的各色人。

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