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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生孔乙己

作者:发表时间:2015-05-31浏览次数:

大学生孔乙己

大学生孔乙己

 

师大的格局,是和别校不同的:一个石碑大牌坊就宣示了主权所在,校内各条马路车水马龙,可以随时搭车溜到市区。上课的学生,中午傍晚放了学,每每花一块钱,搭上一辆旅一,就能来个长沙城区游——这是一年前的事,现在每趟要涨到两块钱,——靠栏杆站着,颤巍巍地搭上了车;倘肯多花一些钱,便可以搭上出租车,或者摩的,当做消遣了。

 

我从大一起,便在二里半的公交站台后摆地摊。室友说,我样子太傻,怕勾搭不到新传院播主班的女神们,就在师大生鲜市场卖卖菜给老大妈罢。长沙的阿姨们,虽然容易说话,但一口长沙塑普听不大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香菜被一根根择出,看过弹簧秤有没有被动过手脚,又亲看香菜有没有萎掉任何一片叶子,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下,赚点小钱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室友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我弹得一手好吉他,还可以卖艺为生。

 

我从此下课后便整天的站在二里半的人群里,专弹我的吉他。虽然能吸引不少师大妹子的目光,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周围的店家老是一副凶脸孔,路边几个老乞丐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来听我弹吉他,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乙己是站着听歌而从不给钱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一下巴乱蓬蓬的乌黑的胡渣子。穿的虽然是白衬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一个多月没有换,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马克思马克斯孔德米德,叫人半懂不懂的。孔乙己一到,所有听歌的同学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孔乙己,你又来听歌不给钱了!”他不回答,对我说,“来一首最炫民族风!”便拿出九个一元硬币。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表白又被拒绝了!所以来寻开心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蔑别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给隔壁班小西递情书,然后小西把情书扔到了垃圾桶。”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扔情书不能算……拒绝!……读书人的恋爱能和你们比?”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符号互动论”,什么“社会学视角”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二里半到岳麓山南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交过女友,但终于没有谈下去,又不会花言巧语;于是被甩了一次又一次,弄到要在师大单身四年了。幸而每门考试从不低于90分,便给女同学整理复习资料,假以一起复习的名义勾搭别人。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急性子。在书院九号坐不到几分钟,便连人和奶茶,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给复习资料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出格的事。但他在我们哥儿几个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忘恩负义;替人答道这种事从来都不要我们说,很自觉地就帮我们答了。

 

孔乙己听过半首歌,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追过女生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在师大连女票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符号互动论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二里半到岳麓山南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唱破音大家是决不责备的。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我说话。有一回我歇着时对我说道,“你谈过恋爱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谈过恋爱,……我便考你一考。全校各院哪几个院盛产美女?”我想,屌丝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知识应该记着。将来做学长的时候,教学弟时要用。”我暗想我离教育学弟还很远呢,而且我更愿意跟学妹搅在一起;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公管院等等等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我的吉他,点头说,“对呀对呀!……一共有四个院,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口水,想在吉他上写字,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附近师大附中的学生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介绍恋爱经验,一讲就是大半个小时。学生听完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他。孔乙己着了慌,摸摸脑袋,弯腰下去说道,“不讲了,我还有个讲座要听,不讲了。”直起身又看一看手机,自己摇头说,“时间不多不多了!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学生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圣诞节前的两三天,室友正在慢慢的帮我收钱,盖下琴盒,忽然说,“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上次听完歌还欠十九块钱呢!”我才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隔壁班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回去准备写情书了。”室友说,“哦!”“他总仍旧是写情书。这一回,是自己眼瞎,竟写到院花那里去了。他写的东西,院花瞧得上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贴大字报表白,后来是在贴吧发帖,灌了一夜的水,再删了帖。”“后来呢?”“后来删了帖了。”“删帖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继续在写情书。”室友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数钱。

 

     圣诞节过后,风是一天比一天冷,看看将近深冬;我有时整天的复习备考,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没课的下半天,我正在弹唱,没有一个听众,我正收了东西打算走。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来一首最炫民族风。”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远处一望,那孔乙己便在花坛上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脏夹袄,盘着两腿,手里拿着一本迪尔凯姆的《自杀论》;见了我,又说道,“来一首最炫民族风。”室友转过头地说道,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块钱呢!”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歌要重复两次。”室友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表白被拒绝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被拒绝,怎么会来听歌?”孔乙己低声说道,“复习得太无聊……”他的眼色,很像恳求室友,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室友都笑了。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唱。他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放在琴盒里。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期末,室友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下学期的开学,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块钱呢!”到期末可是没有说,再到大二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脱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