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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让我们是最亲密的人

作者:发表时间:2015-05-30浏览次数:

“喂,爸。”

“在忙吗?吃饭了吧。”

“嗯,吃了。奶奶出院了没?”

“前天就出院了。来,你和她说。”

……

从我离家到长沙的那天起,几乎每次和爸通电话都要向家里人问候个遍,爷爷、奶奶、姑姑、姑父…… 然而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他的电话八九不离十是在姑姑家给我打的。电话那头爷爷总说三姑父哪天又给他擦了药洗了澡,姑姑姑父照顾得他很是周到,却又抱怨每天要喝好多又苦又涩难以下咽的中药,然而这顽固的皮肤病却时好时坏折磨人的紧;三姑姑却总说你多劝劝你爷爷吧,让他忍着点儿痒,别用手挠脸,老这样病哪会好,我就说了几句他马上垮下脸说我咒他,唉,唉;奶奶用她低沉略发颤的嗓音念叨“这次肺部感染在重症病房我以为就要见不到我孙女了,差点就见不到你了啊……”;还在牙牙学语的小表妹用含混不清口音叫着“姐姐”,我一声声应答……

一通电话几乎问候遍了所有人,好笑的是爸似乎只是我和下一个亲戚之间的传达器,电话在他们手中传递,然而他就只是负责开头的“喂”,结尾的“再见”和中间的“你和谁谁说”这么些简单的字眼。如果他想说的很简单,或者靠其他人传达,那好吧。

忽然想起高三那次和他鲜有的争吵。我内心几乎是愤怒的,愤恨他对我心意的曲解,埋怨他对我精神需求的忽略,甚至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当然我知道这样形容并不贴切,但当时的心情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和这句熟语吻合了。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有那么几句对话:

“我每天接你放学,哪顿饭少你了?考试考不好哪次多问你一句?”

“我在乎的不是这么几顿饭,你不给我做饭都行!你根本不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

抹着眼泪用最大的音量嘶吼,我很清楚那时的我是在用尽力气抗议,抗议他没日没夜毫无节制地出去打牌,抗议他的不坦诚,抗议他根本无法理解我每日每夜对他的担心和挂念。

然而他的一句“哪顿饭少了我”真真切切让我感受到愤怒和寒心。总觉得除了血缘关系他对我只剩下物质层面的责任和义务,这种感觉显然更加戳痛人心。我把这句“惊世骇俗”的质问归为争吵时的气话,我不当真,也原谅他,然而却不保证自己会忘记,可能到老仍会想起,想起时心口还是会隐隐作痛。

争吵的原因我依稀记得,那是一个周六,不用上晚自习的我吃完晚饭难得轻松。来到客厅看见爸正在拆封一条崭新的紫云,他从里面拿出一包,撕掉烟壳上的透明塑料,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了两下递到嘴里,烟头上的橘色火星明明灭灭,偶尔吐出烟来,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我出去逛逛。“

心情明快的我听到这句话莫名窝火。我清楚地知道他的”逛逛“其实就是出去打牌,然而我更清楚地知道我无法阻止,因为我已经尝试了一年,对于一个打牌成瘾的人来说,要他不出去简直就和让吸毒的人戒毒一样困难。

”能不能别总是出去打牌。“我的声音明显冷了八分。

”我在家呆着干嘛。“他不以为然的腔调向我心头的明火加了把柴禾。

我话语里的不满明显是对他恶习的抗议。我很清楚我是在为自己内心的安全感抗争,我不想在每天深夜辗转难眠之际担心他回家是否安全,更不想只有在半夜12点听到他归家的开门声后才能安然睡去。

然而一句质问早就将我所有的惴惴不安打入了十八层地狱,显得廉价又多余。

由于争吵他没有再出去,只是默默看着电视,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觉得从眼泪中看去他愈发模糊了。

带着我廉价的担忧和不安躲进卧室,妈妈安慰我不要再哭赶紧入睡,我沉默着但忽然就明白了,这是他的报复。

很多年前我伤过他的心,很多年后他也要让我伤心,用伤心教会我什么是感同身受,用伤心教会我越是亲密的人反而越容易互相伤害。

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已经不记得是谁对谁错,只知道那时的我犟得哪怕挨打也不低头。印象最深刻的大概就是爸拿着一只加大版细长透明直尺,裁缝专用的那种,一下又一下地抽着我的屁股和小腿。小孩子遇到这种情况明显是要哭的,我也不例外,哭得异常洪亮,双手无处安放只好用一只抹着滚滚不绝的眼泪另一只则无力地悬在胸前,然而这最能说明那时我心中的倔强和不安,茫然与坚持正在猛烈碰撞。

“还哭!我看你还哭不哭!”他的训斥换来的是我一声又一声更加洪亮的嚎啕,我只知道我并不想说我错了或者因为挨打的疼马上停止哭泣求饶。

冲突过去的平静往往预示着下一场风暴的来临。他手中的尺子不再落下,我也渐渐停止了哭泣和喊叫。坐在沙发上的我紧紧盯着卧室的门,微张的嘴和胸口明显的起伏代表着我刚被一场暴风雨“洗礼”。周围静悄悄的,爸去了厨房和妈妈一起洗菜,我知道他是因为打了我却害怕面对我。我能明显地感觉到时间在走,只不过好像变得有些慢,在这短短的5分钟里忽然让我找到一个表达不满和反抗甚至能让爸认输的办法,心中依旧愤恨却夹杂着就要扳回一城的丝丝快感,事实证明他确实输了,沉默就是最好的说明。

我冲进卧室打开衣柜,翻乱所有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我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找到他去丽江时给我带回家的礼物——一套白族姑娘穿的衣服还有头饰。

或许是从来不知道一个8岁的孩子会做出这样伤人的事,从厨房出来的他们看着被我用剪刀剪烂的衣服楞了神。

那个时候我就像个胜利的将军,高傲地注视着败将的一举一动。我很诧异爸为什么连一句呵斥都没有,他只是沉默地走进客厅习惯性地点燃一根烟,我能从他的神情明显感觉到被我刺痛的痕迹。

“你怎么能剪烂你爸给你买的衣服!谁教你这样做的?你知道这是需要好好保存的东西吗!”

反倒是妈妈,又急又气,她举起那把才被爸用过的尺子想要狠狠落下,可是在空中停顿了几秒后又放弃了。我不知道她放弃打我的原因是什么,但我能看到她眼里的不可置信,还有不可置信背后的失望和伤心。她大概从没想过自己的孩子会用这样的方式去倔强地抗争,简单却直击人心。没有什么比毁掉一个人的心意更能刺痛他了吧,谁说不是呢,一连好几天,我和爸的对话每次都不超过十句,他只是一如既往地接送我上学放学,给我做饭。他大概是在努力找个理由说服自己原谅我无理的行为,他可能安慰自己我还年幼无知,在这之前他不知道要如何和颜悦色地和我相处,所以他尽量少说话。而我呢,仍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对这一切嗤之以鼻。

然而我渐渐地开始意识到,我的内心深处其实有不舍,那些不舍和惋惜只是一时被掩盖了。我还记得爸从丽江回来拿出衣服时我的欢欣雀跃,和其他小女孩一样,我也梦想有朝一日能够穿上少数名族服饰拍很多照片,这个愿望被轻易地实现了,我可以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穿上它,不论是唱歌还是跳舞。于是它被我整整齐齐叠好放进衣柜的最里层,舍不得落上一点儿灰,偶尔才拿出来看看。那时的我从没想过它居然会成为我报复的工具,就为那所谓的倔强和毫无意义的置气?

我一针一线把衣服上剪烂的地方缝补好,一眼就能看出那些针线有多扭曲,然而缝补时我确确实实用心又卖力,可是有时候努力并不能弥补早已破烂的开口。妈妈很擅长裁缝那一套,在补衣服之前我曾去求过她,希望她能帮我把衣服补得就像从来没破过一样,她严词拒绝,我知道她只是想让我明白毁掉别人的心意自己也会跟着遭罪这个道理。天知道我在缝补时内心是有多么不安,紧张又局促,不舍和悔恨都在哪一针一线里。

所以过了10年以后,爸似乎也在用这种残忍的方式给我有力的回击。他并没有意识到这对一个人的伤害有多大,我却知道他在十年前感受过,十年后他无形中让我也感受到了。

这两次我和爸之间少有的冲突,忽然把我这二十年分割得透彻。8岁之前我不谙世事,年少无知,父亲是一个伟岸的角色,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屈于他绝对的权威之下,他的话全都是对的,他所有的决定我都赞同。尽管我深处慈父严母的家庭环境中,我仍然觉得就算父亲极少发火极少训斥我,我也能于无声处看到他的威严。8岁之后我慢慢懂事,大脑中的形象思维逐渐向逻辑思维转变,我开始重新审视父亲这个角色,他沉默寡言背后的心酸,他仁慈宽厚之下的隐忍,他偶尔炸毛之间的幼稚与单纯。我开始不认为他所说的都是对的,我渐渐有了自己的判断,我可以挑战他的权威,事实是我能够用我的方式去质疑,而父亲并不如他表面那么威严。我开始不满他的畏缩不前,不满他的恶习,不满他对我精神世界的欠考虑,但谁让他是我爸。

二十年来自始至终没有变过的是他一贯温和,对我重声说话的情况很少;他做菜依旧爱放辣椒,调味必须要调到他满意的度,却拒绝放酱油、味精等一切他认为不健康的调料;他始终记得我爱吃牛肉,自从他开始打牌以后,我知道不管是输钱还是赢钱他都会买牛肉回家,要么做小炒,要么切凉片,要么做牛肉火锅,大一的那个暑假,他每天变着法儿地做肉而我吃了整整一个假期;从高一到高三,每晚11点他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接我回家,一路上和我聊的都是和学习无关的琐事,因为他知道我在一天的学习之后已经很累了。

寒假回家得知他丢了工作,我打趣道这下你可以从早到晚都出去玩牌了,什么限制都没了,他只是不好意思地笑笑。

爷爷奶奶身体一向不好,不仅是经济负担恐怕他的心理负担更沉重吧,然而他每次都叮嘱我说多买点好吃的不要饿着自己,钱不够用一定要马上告诉我。

这些年我已经不再过生日但他却记的异常清楚。明天就是你生日了,你想吃点什么,是要和朋友出去过还是让他们到家里来?这时我会笑着说:爸,我已经不过生日了。

那我给你煮几个鸡蛋吧。

也许是我一直都在重新审视父亲这个角色,我才明白现在的他们渐渐需要有个依靠了。我内心时常局促不安他们何尝没有同样的不安全感?就像我在渐渐成熟他们反而渐渐变得孩子了。

所有的不快和愤怒我都能释然,谁让我们是最亲密的人,可以一直支撑却也会互相伤害。

大概谁也不会永远生谁的气因为我们是最亲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