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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

作者:发表时间:2015-05-30浏览次数:

活了20年,我和燕子只有过两次真正意义上的“不醉不归”。

燕子是我为数不多的好友中的一个,却是一起吃路边摊最多最想约酒的那个。没错,这里的为数不多,自然指的是哪一个都能将心比心,哪一个都能随便交换内衣穿的那种。当然,尺码问题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总觉得好朋友要一起喝酒,偶尔要喝到烂醉,喝完还应该随性耍耍流氓。

每次约好,无论是烧烤摊还是麻辣烫、夜宵店,我都正襟危坐,先在桌上摆三瓶啤酒,明显地暗示她今天我是准备和你喝酒的,然而每次她都说,难道我们只是酒肉朋友吗?好吧,原来我们的关系仅限于在你寂寞的时候被你约酒。悻悻然,在看她演完满脸狗血的表情仍在脸上鲜活地跳动时,酒兴已经去了大半。

你就说喝不喝吧,我急道。喝喝喝......说完就见她拿酒起子瞎撬啤酒瓶盖子。事实上,每次喝酒每瓶酒都是我撬开的,每瓶酒有三分之一才是我喝的,每次喝完我都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我妈打我时爱用左手还是右手。

燕子和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下次寂寞别再找我。可是这次的下次,下次的下次,一直有很多次,她还是赴约,还是喝掉每瓶酒的三分之二,还是假惺惺地怪我只把她当酒肉朋友,还是保证每次喝完我俩都清醒得能从一数到十。

燕子主动约我出去的次数不多,但每约一次,就让我寝食难安一次。

2011年的那个冬天,是我很希望时间能够倒回的点,却是燕子最不愿回想的日子。我希望回去,是因为有遗憾要弥补;她不愿想起,是因为回忆只剩痛苦。那个灰色圣诞节,其实我和燕子都被煎熬着,唯一的不同是,我难熬,我是在心中时时用歉疚自恼,我还希望回去;她难熬,她只能任无力决绝撕扯内心,她恳求时间不走。不用再比较,两种难熬下应该换我被约酒。

震天的鞭炮响,锵耳的唢呐声,无一不在提醒我燕子爸去世的事实。直至她爸下葬这天,我们都未见过一面。在只字片语的短信和寥寥无几的电话背后,我一直在想,燕子这个时候是什么心情,在难抑的悲伤和繁琐后事的交织下,有什么力量可以支撑着继续,从噩耗传来的那刻起,她到底哭过几回,是痛哭流涕,还是默默抽泣。

出事后的几天,我一直都处于失联状态。不知道是不是老天故意这样安排,害我在朋友面前失去信任丢了仗义。得知这个消息,是在好多个未接电话后匆忙回复的一条短信。燕子说,我爸死了。原本打算回电话的,可就这简单的四个字,你却是再也不敢按下拨号键了。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才好,毕竟丧亲之痛是一个人内心最顽固的毒牙,要拔掉,就得承受更多痛。我也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现在才做些什么是不是晚了。

我不去见她,我始终不知道这样是对还是错。我也不问原因,至今。我总怕一开口无形中又是残忍的一刀,割在她心上,她疼我也疼。恐怕是17岁的我们还没做好准备去承担这些,那个时候我应该是逃避了,燕子反而坚强。

我不怪他怎么就这样走了,我只想问问他为什么舍得。放下酒瓶子,燕子淡淡地说。我用手指摩擦酒瓶上的标签,顺着上面的字描摹,一时不知怎么应她。想说“没有哪个父亲舍得女儿”,可是那个“没”字硬是活生生被卡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明明一家人那么好,我还以为会一直好下去……她说。

马上就18了,成人礼少了他哪里会开心。她说。

我哥还没结婚,他为什么不再等等。她说。

那晚,她说了很多。我一直都在听她说,无论是怨愤怒骂还是痛惜自语,我都认真听着。那时的我希望她一直这么说下去,我心中有歉疚,除了偶尔抢下她手里的酒瓶,除了安静,她的诉说能让她好受我也会好受。

没事的,没事的,就算你走了,我也会好好的。她最后说。

没有哪一次约酒像这次一样,我安安静静的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毕竟认认真真永远完胜无所谓的插科打诨。也只有我自己知道,身体里的每个细胞都像被拧着,拧到血液快逆流,拧到每个器官就要罢工。随之而来的,是整晚整晚的失眠。就像丧亲之人需要时间来愈合伤疤,陪伴的人也同样需要时间来支撑他们。往往你要更加向阳,才能提供源源不竭的能量。其实你能给的就是安全感。

3年多,我不确定我和燕子是否能面对面谈起这件事。她是不是走出来了,我呢。关于燕子爸去世的原因,我一直不问。燕子大概也懂,我们都默契地闭口不提。总之,说不难受是假的,只是在描述时,“难受”前的程度副词不同,如果燕子需要,大不了换我被约酒。不管是清醒还是烂醉,我都会记得她说过:没事的,没事的,就算你走了,我也会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高三结束后的那个暑假,燕子第二次主动约我,她说这次一定不醉不归,我说好。

其实不用想都知道燕子约我的原因。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我打电话对她说,我去不了上海了,只这一句我就匆匆挂了电话。恐怕也是这一句就让燕子不得不主动约我一次。

为什么不去上海了。燕子一边撬啤酒瓶一边问我。这样的分数哪能报上海的重点。无力扯扯嘴角,我从燕子手里拿过啤酒瓶和酒起子,用力一撬。

所以你就这样了?

我哪样?

无精打采,面色寡黄跟堕了胎似的。我看她鸡爪啃的悠闲,哭笑不得。

我只是觉得,我没理由去遗憾,毕竟高三也不算白混,可就是心里怪怪的。诶你说我是不是就这样了。好像从没用这样的语气和燕子说过话,话里全是对自己满满的质疑。是,你就这怂样了。她说。

我以后半年才能回来一次。

多好,我落得清静。她说。

长沙夏天不动都流汗,冬天冻成狗。

体验的就是这种情怀。她说。

以后不能随时约你喝酒了。

有哪次你是爽快干一杯的?她说。

你来长沙看我好不好。

一个个都往外跑。北京,上海,武汉,长沙,我岂不是要挨个儿看一遍?光看你一个,多不公平。她最后说。

我们是从什么时候起就没坐在同一个教室里了?初一吧。你已经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我几年级?高一。12岁前我基本是在医院和诊所被爸妈拉扯大的,12岁后你才和医院越来越亲近吧。我们成长的负重都不轻,只是你的我有幸见证,我的被扔在12岁之前。难怪两个人臭味相投成了“狐朋狗友”,原来是病痛结的缘。

大概大学这两年的寒暑假最快乐的就是蹭吃蹦喝。燕子总说,这次我买单,等你挣了钱再请我。我很想不要脸地说,那得等到很久很久以后了。

高三省二模结束时,来了一场意料之外的高烧。我以为这个高三就快这么不痛不痒地过去了,不生病,不失恋,不跳楼,哪像电视里演的那么多幺蛾子。无非就是数学考了个历史最低,47分。事实证明往往我以为的就真的只是你以为。谁会因为寒假吃太多零食就上火高烧了。

世界上有很多事就稀奇在找不到原因,不像生病,一种病症对照一个病因,更何况还有很多病情原因未明。看着站在病床前的燕子,看着她手上削好的水果和用饭盒装的热粥,不知道该欣慰还是难过。

你爸妈呢?

妈在上班,爸在打牌。

叔叔好兴致啊。她说。

不是在上班吗,怎么得空出来?我妈下班就给我带饭来了。

等阿姨带饭来,你还清醒着吗。

低眉敛目,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明明是心寒,偏偏有股热流浇在心上“滋滋”作响。

吃吧。她最后说。

厮混好多好多年,身体里的某些部分大概就变得相像了。

坚持不住的时候,我会想起燕子说过太好走的往往都是下坡路。

没信心的时候,我会想起燕子说过英雄莫问出处,虚什么虚。

瞎矫情的时候,我会想起燕子说过世界那么大,独独不缺矫情比。

我说你的鬼话真的每句都合逻辑吗?

她说千金散尽还复来,人生得意须尽欢。你管它合不合逻辑,姐们儿,走一个。

我哈哈笑,《将进酒》不是这样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