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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汀冥想记

作者:发表时间:2015-07-31浏览次数:

昆汀是个好青年。

他自己这么说的,其他人或许不是这么认为的。认识他的都说他是个懒人,都二十多了,还没有找过工作,昆汀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呆在家里,那所大学还不错,按理说凭着文凭找工作是不愁的,但是不知为何,还算外向的他,就喜欢盯着东西发呆。

昆汀喜欢看东西,世间万物的东西他都喜欢看,街道上的树,公园里的长椅,还有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路,在他眼里都是可供欣赏的。他的父母很担心,不去工作也就算了,两个人的收入还可以,不用在吃穿方面花心思,他的父母唯一担心的是他精神出问题,不能与其他人正常的相处。其实昆汀有几个好友,一个叫科恩,是昆汀大学同学,科恩是昆汀平时说话最多的人了,有时候他们可以呆在房间里聊一个下午,出来的时候昆汀才会难得表现的正常,甚至手舞足蹈。他的父母不知道他们具体在聊什么,但是看到昆汀很开心,他们也不会追问,只要儿子正常就好。

科恩是在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对于大学毕业几年的人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科恩因此很受昆汀父母的喜欢,因为昆汀父母希望科恩能够帮助儿子去改变,不要再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科恩也照做了,他很乐意去帮助昆汀,他在平常的交流中试图向昆汀表达一些看法,但是失败了,虽然他的话比较委婉,但昆汀知道他的意思,没有回答。

昆汀父母也很无奈,看着儿子这样固执,他们试过许多种方法,他们直接跟昆汀谈过,也请过心理医生,但都被昆汀一一巧妙地化解。终于,在一次科恩的正常来访中,昆汀父母忍不住了,他们刻意的问起科恩的工作,想以此来刺激昆汀,昆汀却丝毫不为所动,他们便直接问起昆汀,你知道你在干嘛吗?昆汀说,知道。他们又问,知道你还这样?昆汀还是回答,我知道我在干嘛。昆汀父母刚想机关枪一样的抛出问题,却不料被昆汀的回答堵回,只好作罢。

昆汀一个人经常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在这个时候,他的脑袋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今天之内所发生的事,所遇见的人,所看到的事物,都在他的脑子里飞速掠过,当想起重要的东西,他就会停下来,用力的回忆关于这个东西的所有细节。

今天昆汀出门了,他想去看看外面,走出不远,他看到了一张长椅,他没有刻意去坐,但是他的大脑下意识的指挥他的身体走过去,坐下,一切是那么顺其自然,仿佛这路边的长椅就是为他准备的。昆汀很纳闷,为什么自己的大脑可以不经过自己而发号施令,在大脑看来,椅子是用来坐的,路是用来走的,看见椅子就坐,看见路就走,这是一种条件反应,当昆汀的意识还没有做出决定时,大脑帮他做出了决定。昆汀感觉很奇妙,这种感觉就像自己破解了哥德巴赫猜想,那一瞬间,脑袋里的一团乱麻被理清了,昆汀很开心,他要与大脑愉快的相处,于是他决定刻意放空意识,让大脑来控制自己。

昆汀看着刷着红漆的长椅,因为经受着风吹雨淋,长椅的红色褪色的很快,顺着木板的纹理,一些已经完全褪色,可以看到里面的颜色。昆汀开始准备放空了,他很厉害,可以轻松的让自己防空意识,进入大脑控制阶段,他低着头,盯着褪色的纹理,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任何外在的事物经过他的眼睛,但是眼睛看到的并不告诉他,而是告诉大脑,大脑此时才是昆汀这个身体的元帅。昆汀失去意识的时候和平常并没有什么异样,唯一的区别是,他指控着大脑,还是大脑控制着他,这一点在其他人是无法分辨的。昆汀抬起手,顺着木板的纹理,用修剪过的指甲摁进去,他很用力,在木板上留下的指痕很深,同时也很整齐,他不能破坏木板的规律美。

忽然,一阵爽朗的笑声打破了他的放空,大脑被迫交出指挥权,昆汀重新获得了意识。他抬头一看,在一棵大树下,几个女孩子牵手愉快的跑过,这颗树的树冠很大,树下也有几张长椅,经常有人在底下乘凉。昆汀仔细的打量着这些女孩子,这几个女孩子很年轻,看样子不过十七八岁,其中一个穿着很普通的淡蓝色碎花长裙,一头乌黑的长发刚刚过肩,昆汀只看到了她们的背影。此时一阵南风吹过来,昆汀脸上感觉到一股温润的气息,树叶也零星的飘落几片,正好落在了女孩的肩上,女孩别过头,轻轻拂去树叶,昆汀此刻唯一想的就是手上有一台相机,能够永恒的记住这个瞬间,因为他知道,这个瞬间一去永不复返。

女孩子们的背影渐渐远去,伴随着背影远去的还有她们的笑声,昆汀感觉有一些失落,他没有能够留住那个美的瞬间,同时他也知道,没有哪个瞬间可以留住,不管美的,还是丑的。昆汀慢慢走过去,来到了刚刚女孩子们停留的地方,捡起了被女孩子拂落的树叶。这是一片悬铃木树叶,这还是一片泛青的叶子,却因为一阵风,而与树永远分离,同时失去的,还有它的生命。昆汀给这片树叶做最后的祷告,他看着叶子上的纹路,努力忘记头脑中关于叶子的知识,关于它的名称、构造、种属、使用价值任何一切人为知识,他想,现在他和这片叶子面对面,他们共同存在于这个地方,他可以和它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全新的关系。

昆汀想,自己这个个体,不过就是作为“人”这种生物的普通一员,毫不起眼,人类也只是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万千生物的一种。此时他所面对的这片悬铃木树叶,与他的处境极其相似,这片叶子从这棵树的树冠缓缓飘落,这棵树的树冠很大,密密麻麻的覆盖了一块区域,一丝光线也无法透进来,对于这片掉落的叶子,大树并不会太在意,或许它会疼一下,然后就没有感觉了,这棵大树也有自己的苦衷,每天要掉落很多很多的叶子,它根本来不及做从容的告别。但是对于这片悬铃木叶来说,与大树的分离是致命性的伤害,它很快就会死了。

这片悬铃木树叶也在看着昆汀,两个同样命运的生物此时像是心有灵犀一般。昆汀觉得,此时的自己也不过是一片人形的叶子,而这片悬铃木树叶也拥有自己完整的生命。昆汀有的时候在想,如果自己能懂动物或者植物的语言就好了,那他现在就可以和这片叶子说话了,或许可以听到叶子对自己一生的追忆,曾经所经历过的狂风骤雨、风和丽日和白雪皑皑,都将成为这短暂且平凡的一生的辉煌往事,这是专属于这片悬铃木树叶的光荣,而昆汀,有幸成为第一个聆听者。

昆汀给这片叶子做最后的告别,他并不是要遗弃这片叶子,而是和活着的叶子告别,当叶子死去后,他想永远保存它的尸体。昆汀把这篇悬铃木树叶夹进一本薄薄的诗集扉页。这本诗集是昆汀出门随手带来的,昆汀原本是想把坐在长椅上读诗,却不料被几个女孩儿的笑声所吸引,进而与这片树叶成为默契的朋友。昆汀认为这是一种巧合,住在几条街外的昆汀,与几条街外某棵树上的某片树叶相遇,这也是一种偶然,昆汀把这种偶然投射到生活,他想,每个人,每天所经历的,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再也不会有相同的情况发生,于是他在诗集的扉页中写道:某月某日,拾于某某街道,几个穿淡蓝色碎花裙的女孩从树下走过,乘笑而去,永不复返。

当昆汀产生这样的想法后,他突然开朗起来,对于人为的赋予社会关系,觉得异常陌生。而对于社会赋予的价值认定,也觉得荒谬无比,他甚至觉得,美和丑、善与恶、真或假,都没有了意义,如果单纯的用身体来感受这个世界,就会感觉到这个世界的勃勃生机。当他抬头一眼望去,这一眼无尽的街道也是一个世界,路旁的蚂蚁叼着腐坏的树叶缓缓爬行,二楼的女人把衣服收了进去,这一切看起来无序又有序。在昆汀思考的时刻,他感觉到时间已经静止,或者说他已经跳出了时间的范畴,时间对于他只剩身体上的作用,而他的思维,已经摆脱了时间的局限。昆汀看到叶子掉落,腐烂,然后成为大树的养料,一切万物仿佛互为因果,包括他今天出门遇见的这片悬铃木树叶,他此刻真想与万物共为一体,他乐于变成这样的事物,如果他把自己献给这样一条街道,用自己的一生去探寻这条街道的不可穷尽和所有奥秘。此刻,昆汀竟然感觉从未如此的满足,仅仅满足于一条在他人看来及其普通的街道,可是在昆汀看来,这条街道就足以构成他脑中无限丰富的宇宙,关于思想的种种,在这条街道里,都已变得有迹可循,它可以蕴藏昆汀的意识总和。

昆汀满意带着这本薄薄的诗集回家去,他心里总有一种期待感,说不上来的,但在外表现的一点都不明显,他的表情略带一点忧郁,看起来就像一个天生落单的孩子,没有同伴,而显得落寞。可是快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昆汀又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从心理上的,这种巨大的心理转变使得他很不开心,他突然感觉到时间在他身上加倍的流逝,这与他之前的感受截然不同,短短几分钟,心境却如冰火两重,他的心情开始变得飘忽不定,他看周围的一切都像是在看一则寓言小故事,富有启示。他站住了,他没有继续往家里走,而是站在原地,因为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漏洞,他一直都是观察着别人,他从未把自己纳入自己所构建的世界,于是这构成了一种全知视角的盲区,自己成为了自己所构建的世界的异类。

昆汀想用这种视角来审视自己,他让自己的意识抽离身体,以一种旁观者的身份打量着自己,感受着自己的感受,感受着自己身体对这个世界对于他的一切外在的微妙的触动,他们新鲜、丰盈、无穷无尽。昆汀重新恢复了满足,他感觉从未如此的惬意,就像刚刚睡醒后的伸个懒腰一样舒服,他觉得生活就像一场伟大的馈赠,阳光、清风、悠闲地的骑着自行车经过的老人、随着南风摇摆的大树发出窸悉窣窣的响声,慵懒而妖娆。昆汀情不自禁的发出赞叹:无论是美与丑,大与小,都请记住这个时刻,每个时刻都是独一无二的,每一个巧合与偶然,都是上天鬼斧神工的创造,而每个人都是唯一的秘密见证者,其他人无法窥探,他们所见证的互相独立,互不影响,上天为他们每个人都创造了一个由偶然组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时间的概念被无限削弱,瞬间即是永恒,永恒也不过一瞬。

昆汀俨然觉得自己成为了一个生活美学家,现在他对生活、对世界有了重新的定义,他无需再为那些旧的思虑而担忧,金钱、地位、名声,都变得可有可无,在这个生活美学家面前,只有世界展现给他的自然,每一种自然天成的食物,都是一件伟大的艺术品,他看着一件件艺术品,每一个都有着清晰可辨的轮廓。昆汀在想,这些艺术品是否知道自己的独特之处呢?或许这些艺术品把自己本身看得极为平庸,他们对于大师的作品丝毫不以为奇,认为他们只是万千作品中的普通一个作品而已。而对于创造这些艺术品的上天来说,每一件艺术品都是他珍贵的心血,上天运用自己惊为天人的想象力,让每一个偶然保持着自己本身的差异性和独特性,但又能让这些偶然巧妙地无缝契合,使得所有偶然都达到完美的和谐。

快傍晚了,昆汀终于回家了,他很困,身体的精力像是被抽干了一样,连走路都有点不稳当,面对父母的急切的关心,他也只是敷衍的应了一声,昆汀的父母刚想继续问清楚情况,他就已经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倒在了床上,马上就睡着了。昆汀的父母看到儿子没事,心里也不去追究了,不论他今天又在外面干什么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屋子漆黑一片,昆汀以为还没有天亮,他一把拉开窗帘,太阳已经非常刺眼,来不及躲闪,眼睛就被阳光刺到了。看来已经很晚了,昆汀这样想。他走出房间,发现父母正坐在客厅里,科恩也来了,昆汀开心的朝他们打了一个招呼,他们也看到昆汀出来了,但表情却没有变化,眼神中有点怪异,昆汀没有细想,就去洗漱了。昆汀现在感觉精力充沛,他昨晚睡得很香,连梦都没有做,他还做了一个决定,他要重新审视生活,不再那么抗拒外在,他还不停思考着昨天的奇遇,如果他没有出门,如果没有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如果没有看见穿碎花短裙的姑娘,如果没有拾起那片悬铃木树叶……他一直沉浸在不可思议当中,他感慨着上天的鬼斧神工,他惊异于每一个偶然的互为因果,他甚至激动的差点摔了一跤,明显地可以看出来的高兴。

昆汀还在想怎么和父母开口,他是个羞于表达的人,并不是说他胆小,他只是有些别样的自尊和偏执,他一直在酝酿,以一种合适的情绪和一种合适的方式,进行适当地表达,她不喜欢夸夸其谈,也不想被迫选择,从本质上他只是想和父母平等的对话。他酝酿好了,准备向父母提起。突然,科恩走过来对昆汀说,你父母为你找了一个心理医生,可以提供长期住宿,按疗程来治疗……昆汀没有再看科恩,把头转向他的父母,想寻求答案,他的父母却也只是点点头,表情很复杂,昆汀知道了,他也没有告诉他的父母他的想法,他不想这样,因为这样显得他是在用改变来被迫接受,来乞求他们,这样做是昆汀想都不会想的事。

昆汀突然感觉到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这种巨大的心理落差,使得他的身体也呈现出一种巨大的变化,昆汀没有反驳他的父母,他们理解不了他,他回到房间,整理好行李,然后坐在床边,还在回想刚才发生的事,他莫不感慨想,生活就是这么的富有创造力,而他除了折服于这强大的无形之力以外,再无其他办法。

昆汀和父母走出门,没有再看这个房子一眼,科恩一同随去。昆汀在车上显得局促不安,他已经开始在想,或许可以和心理医生成为好朋友,他坚信自己没有心理问题,他还想和心理医生交换秘密呢,因为他觉得每个人都是和上天说话的独一无二的秘密见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