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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毒(中)

作者:发表时间:2015-08-30浏览次数:

荼毒(中)

“好”,老张放下那一叠书稿,神情近乎欣慰,明明才几天不见,他看上去却瘦了许多,眼窝深陷,面色泛青。“但不是没有可以修改的地方,”老张继续说,看到我肩膀立马塌了下去,他连忙补充说,这回不是要割肉,而是要增肥。

我望着老张,为他言下之意感到惊奇。就在这时,老张突然向我提出了一个问题。

“你还记得《花旗》吗?”老张身子向前倾,咧嘴一笑,被中南海熏得黑黄的牙齿从起皮的嘴唇下露出,看了我一眼。“花旗”这两个字从我的外耳廓一路爬进大脑中枢,引起一阵陌生而本能的战栗。我仿佛又看见茂林,听到他的声音,柔柔软软地恳求我,说,救救我吧。

我感到自己麻木地点头,手握紧咖啡杯,杯壁滚烫,掌心灼痛。

“都过去好久了,时代已经不同了。”老张一口口灌着啤酒,把酒当水喝。他向我提出第二个问题:“你知道你的目标人群吗?”不等我回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老张就是这样一个人,热衷于自问自答,常用句式总是“为什么呢?因为......”

“...这个年纪的人想法和我们年轻时不同啦,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满脑子都是猎奇,蠢蠢欲动。越是异常,越是精神上的污染,关注追捧者就越多。这个说法我曾在哪本书上见过。现在小清新和重口味自然两分天下,而我从来都偏向于后者的路数,怎么说,我的第一本小说在当时被删得灵性全无,吓得我日后都致力于向青菜小粥的方向靠拢,而现在老张却对我说,该上红烧肘子了。

“就像冯唐冯先生,他的《素女经》你听过吗?当然没有,大陆早封……”张喜抄发现我执著地盯着桌角,不快地中断了这个句子,把它腰斩弃市。“秋水!”他提高了音量,嘴角向下撇。我慌乱地将注意力从不知哪个角落扯出来,放在他身上。

“我在听,老张。”我赶紧说,“可是要是被封杀了,那可就…”

“你还是没能跟上。”老张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我感到他的怒意隐隐翻腾。但没过多久,他又换上了一副微微得意的表情。通常来说,这表示他又要和我分享“老张的好主意” 了,tasteless。

“你就放开写。封杀不一定是坏事,为什么呢?”这听上去像是个问句,我却知道并不需要我来回答。“禁书才是真的牛逼。”老张总结道。“等出版总署把你的书名挂上红榜,内地任何一个书籍都不见身影,大家在网上偷偷摸摸地求下载…那才是我们要的效果!一个红榜省了多少狗日的广告费!就像禁片往往更诱人,虽然拍的质量也许不咋地,但比那些没人记住的好太多。”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们不应该坐在这里,如讨论买卖一般讨论文学。几乎是立刻,我听到心里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说,你要是有钱钟书福楼拜一半文采,我们便可以如讨论艺术一般的讨论文学。不,也许根本用不着讨论,因为不会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

此刻我就像被叫到办公室的中学生,低着头听着老师的训导和苦口婆心,如坐针毡。咖啡已经微微发凉,散发着细小的酸味。

老张继续他的演讲,在我对面滔滔不绝:“自然,你可以很崇高,想着可以用文字唤醒世人,医社会,但大家都烦了心灵鸡汤。好,那你可以走犀利风,但你走得来吗? 国民劣根性早被鲁迅、林语堂等人揭了个遍,何必老调重弹?不过班门弄斧,自献丑而已。又或者你想着,文章足以长才,足以博采,足以明智。你不必反驳,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但以你的水平写得出什么东西?”

我眼帘垂着,躲避着光亮,对老张的直言不讳感到憎恶,但他说的是真的,他一针见血,但你为什么要一针见血呢?要是我问,老张一定会说,为你好。

“我是编辑,我比你更清楚,像你这样的作家一大把,对不起,但这是实话。你可以不写,但每天都有人踏上作家这条路子,你不写有的是人愿意写。你看了报纸没有?每天新华三联诚品书店可以上架七百多本书,网络小说那更是多得数不清。好多作家写了一辈子,到头来别人看着你,心里只会想,这人是谁?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最会写凶杀色情,现在你有这个机会。以后别人提起你,至少会想,这就是那个书被禁的作家。”

老张耐心的等着我的答复,刚刚一大段即兴演讲市他口干舌燥,他立马又向服务员要了一杯啤酒,在牛饮一口后满足的哈出一口气,缓缓地喷出一口酒气。考虑下吧,他说,你的前三本书销量都不错,但绝不是最高。越线一步和一百步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生在《一九八四》的世界,老张一定会是个出色的思想警察。他是如此的洞察世情,舌灿莲花。像洗脑一般地把你抽空,又把他的思想填进去。我几乎能看见他坐在友爱部的大方桌后,温和又不容反驳地告诉我,思想和行动并没有什么区别。猎奇即常态,遭禁即畅销,违反就是最大的迎合。他就是那样,他不光要你按他的心意行动,而且要你心甘情愿地这样做。

“好吧,好吧,好吧。”我如同温斯顿那样放弃抵抗,事实上我比他更软弱。没有拳头落在我的躯干上,没有枪口抵着我的额头,没有血流出我的皮肤,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温和。几句话而已,而我就马上心甘情愿地顺从。

但是,但是。“老张,我还需要一些药。”

“我保证下午会有人送过去的。”老张又笑起来,咧嘴漏出两排烟牙,活像一头大白鲨。“我帮你买了一堆呢。”

这次按响门铃的是一个瘦削的年轻男人,看上去是个带着校园气息的大学生,他身上的学生气息让我想起茂林,并同时让我的腹部起了一阵瘙痒。

这个年轻人似乎有什么怪异之处,他一开口我就找到了不对劲的地方。对于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来说,他过于中性化了,如果不是胸前一马平川,我简直要怀疑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声音低缓的女人。不,也许是个唱戏的?电影学院京剧专业?站在我面前的年轻人五官清秀白净,皮肤光滑似凝脂,嘴唇上下不见胡渣,露在衣裤外的胳膊小腿体毛稀疏,肩头秀削,眼有媚色。在过去大约会成为老爷家中收藏,被人误骂作阉货。雌性激素过多?泰国兄弟?我的好奇心得不到解答,一堆疑问句悬在喉咙不上不下。但我总不能拉开门,冲他来一句,请问您是不是太监?讽刺的是后来我的确从老张那里得到答案,这倒霉孩子居然被自己亲生父亲阉了,还说当年这案子闹得很大,我当时还在县上中学混着呢,哪知道这事。当然,这是后话,咱们先不提。

我打开门,对他扯起嘴角,说,找我有什么事?年轻人畏缩了一下,从这一点看来我的笑容中也许狰狞多于善意。但很快,他就拿出自己作为一个快递员的专业性,(或者是非法药贩子的专业性也说不定,他知道自己送的是什么吗?)把一版胶囊交给我。一版再普通不过的红黄胶囊了,长得和我手机emoji里的胶囊一模一样,背面印着日清感冒胶囊,一日一片,空腹温水送服最佳。我说了声谢谢,年轻人走之前倒是反复提醒,不要超出剂量,那声音听上去全然是温柔的女声了。

我服了药,在沙发上横趴着,空调遥控器按下响起“嘀”的一声。靠枕乱飞,腹部发痒,客厅里又热又闷,我的偏头痛愈发严重,从鼻腔一路疼到后脑勺,勾得我集中不了精神。我摸着那道吓人的伤疤,慢慢地想起茂林。

茂林曾经是我的muse,他的脑子奇奇怪怪的,总说一些没头没尾的话。我书里那些脑洞大开的句子,有许多都是出自他的尊口。

我隐约地知道茂林有病,多少个夜晚茂林跑来拍我的房门,拍得震天响,把我从一个个梦境中拖出来。他总是面色苍白,神情不安,在我的沙发上蜷成一团,用细碎的声音反复告诉我他看到了死人骨头。那时我在一家小说杂志上连载,写的就是一个男人爱上了个女疯子。可想而知,茂林就是我的小疯子,我就是在写他。我这篇连载的小说很长一段时间受到评论家的青睐,认为我对精神失常者的分析细微入骨,真实性令人印象深刻,后来还获了奖。那是当然的,茂林就是我的小疯子。你自然可以通过一场场的采访,在精神病院内忙活,在图书馆抱着厚厚的文献,但没有什么比生活更真实了。他以前会去酒吧里买醉,但现在他除了在大学里上课就是在我这里,茂林天天在我的公寓里转悠,当我的助手,帮我校对一些错别字,陪我聊聊天。但后来他越来越依赖我,零八年的一月到六月我都在赶稿,忙得天昏地暗,只觉日月无光。那六个月茂林也陪着我忙,学校离得又远,索性在沙发上沉沉睡去。打那以后我的沙发就是小疯子的床,我家就成了他第二个宿舍,我又不管他,使得茂林的疯癫像四月地菜一样疯长。如果要打个比方,他就是菲利浦,我是艾伦。我不知道你看过《而河马被煮死在水槽里》没有,我就像艾伦迷恋菲利浦那样迷恋茂林,并且把他看作我的muse。我说这就是为什么我要把他留下来,不送他去医院。即使他梦见演奏人做的大提琴,梦见自己杀人,毁尸,灭迹,梦见恶心又美丽的尸体被插满鲜花,像一株樱花树一样徐徐开放。梦见自己融化消失,没有先兆,没有踪迹。对此我对他的解释总是千篇一律,也许是解剖课留下的心理阴影面积大了点,医学生天天对着千奇百怪的标本,噩梦再正常不过了。

好多次茂林问我,自己是不是有病。医学生问这个问题真是天大的讽刺,我不知道他是指生理上还是心理上,对这个问题也总是持逃避态度。有时夜里我被声响惊醒,便知道我的小疯子又在梦游,像鬼魂似的在客厅里游荡,有时被茶几边角磕到,第二天小腿上就又会多出一块青青紫紫的痕迹。这一切没能使我害怕,反而激起了我的好奇心和创作欲。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故事会怎样发展?爱情故事还是精神悬疑?或者更糟一点,凶杀恐怖?一切都取决于他,我就像在看一部电影,不,比那更刺激,我置身其中。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每天问自己这个问题,老张说那段时间我眼冒蓝光,像个垂着涎水的凶猛野兽嗅见了佳肴,饥肠辘辘,面露凶光。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接下来茂林剖开了我的肚子,拿着一把漆布刀,给我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消失的伤疤,从左髋骨到右胸廓,谢天谢地,他七年的专业课没白上,没要了我的命。

后来我去精神病院看过他一次,彼时他已经背上两条命案,腹部的大口子缝了线,被蓝白色病号服隐藏起来。他的主治医生和我说如果及早就医的话茂林完全会是另一个样子,在大学校园里谈谈恋爱,和宿舍的朋友们一起打英雄联盟打通宵,在图书馆里为论文而头痛。那个穿白大褂的中年人最后叹了口气,说,可惜了,应该早点送去医院的。

我是逃出那家病院的,从此我再没见过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