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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路

作者:发表时间:2015-08-27浏览次数: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一场与时间的博弈,结果注定是我输得一塌糊涂。

18岁之前,我没想过未来,我觉得那离我太远,我更关注于回家后妹妹的心情与后妈的脸色。对,我有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小我5岁。我的童年就是在这样的阴影下度过的。我不抱怨我的父亲,并不是因为他生下了我,而是习惯了,也懒得恨了。

那时,我觉得自己是父亲的出气筒,一度觉得自己不是他亲生的,其实后来想想,结果都是悲剧,亲不亲生又有什么关系。

至今都记得,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烧饭做菜,接着就是等着外出打麻将的后妈领着上完兴趣班的妹妹回来,然后是下班的爸爸。人齐了,我并不能吃饭,只能等到他们吃完,我才能在厨房里吃剩饭剩菜,有时候连剩菜都没有,只能嚼着无味的米饭。

偶尔想起自己的妈妈,记忆被时间带走,剩下了一片空白。很多人都不相信,我的爸爸会这样对我,是的,从小学开始,就没有人参加过我的家长会,最难受还是开学交学费。后妈掌握着家里的财政大权,上高中前,我就没有所谓的零花钱。

浑浑噩噩地过了初中三年,高中考不上,在另外一座城市的爷爷奶奶知道了,就掏钱让我上了职高。那时候,我并没有想过没有书读会怎么样,我基本已经放弃了自己,但当我看见已是满头白发的爷爷奶奶出现在家里时,当我看到他们颤颤巍巍地从荷包里掏出存折以一种卑微地语气对我后妈说,让我继续读书时,我的心好像活了过来。

我最终还是上了一所职高,在城市的另一端。我知道后妈的用意,自觉地不回那座房子。对于后妈,我也是习惯了。

三年高中,我努力地学习,兼职,靠自己的双手给自己赚零花钱。三年,我也从最初那个木讷的男孩,变成了在各种场合都能应对自如的小伙子。三年,我没回过几次家,更多的时候,是坐上开往邻城的汽车,去看看爷爷奶奶,用自己的赚的钱给他们买些吃的。三年,我痛苦地熬过来了,收获的很多,但是付出的代价也很大。

三年高中,我在变化着,城市另一端的家也在变化着。赶上经济危机,爸爸所在的企业效益不好,准备裁员,而爸爸也在那一批的名单中,这对一贯养尊处优的后妈与妹妹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后来,听说爸爸找了关系,留了下来,但是工资福利没有以前好了,是个闲职。

三年的时光,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长大了,花销也大了。不知他们从哪里听说我开始工作赚钱了,便在一个阴天的午后,打电话给我,让我周末回家看看。

用现在一句常用的话说,一开始,我是拒绝的。对,一开始,我是拒绝的,到最后我也是拒绝的,但是奶奶和爷爷都劝着我回家,我也不好违背他们的心愿,最终,我还是走进了那个家门。

距离上一次回家好像已经很久了,久到我发现父亲的白头发比以前多了很多,身体也开始有了弯曲的弧度,加上满脸的褶皱,此时的父亲,不再是当初那个意气风发的壮年人士,而像个在地里耕作了多年的农民。这几年,父亲确实过得不顺心。

后妈和妹妹,是我在这个家里的阴影。虽然父亲那些年对我不好,但当我看到别人的爸爸时,我也曾经幻想过,如果没有后妈和妹妹的存在,父亲是不是会对我不一样,至少跟现在不一样。此时的后妈站在爸爸的身后,看到我进门了,笑意盈盈地跑过来接过我手中的礼品盒。

“孩子长大了,知道买东西孝敬我们了,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啊。”

我听着,话语中虚伪的语气让我作呕,如果不是爷爷奶奶执意让我带上,我才不愿意踏进这个家门一步。

晚上的这餐饭吃的算是我在这个家中吃的最好的一次了。

晚饭后的闲谈,父亲表示了前几年对我的亏欠,同时希望我能回家住。他说,一家人总是住在一起比较好。

一家人,是,一家人是住在一起比较好,可重点是,我们是一家人吗?

我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是委婉地笑了笑。我在等一张通知,是征兵体检结果的通知。

三年的高中经历,让我觉得,过早地进入社会并不是一件好事,所以我想先去部队里锻炼两年。

一个星期后,我收到了通知;半个月后,我踏上了我的兵路。走的那天,爷爷奶奶来了,父亲、后妈和妹妹没来。准备离开的前一天夜里,我给他们发了短信,告诉他们我去当兵的事情。第二天,我早上,我收到了回信,短信中说:“我们是希望你留下来的,毕竟我们这几年都没有好好地在一起生活过、交流过,爸爸老了,工作没有以前顺心了,你阿姨一直么有工作,你妹妹还小,我们还是希望你回来,把这个家撑下去。前几年是我亏欠了你,所以我不想再亏欠你妹妹和你阿姨了,希望你能理解我,搬回家住。”

我在三年前的晚上,我就默默地对自己说,我从此以后要为自己而活。那一刻,我告诉自己不能回头,我要走我自己的路,谁也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我离开了家乡,开始北进离乡的不对生活。当我的脚踩在这异乡的土地上时,我感觉自己重生了。

都说当兵很苦,每天训练,每个月都要拉练,但在我眼里,身体的疲惫能让一个人的心彻底地放松下来。部队生活治好了困扰我很多年的失眠问题。

在部队中,我遇到了很多至今仍是患难与共的生死兄弟。这些兄弟之间没有利益关系,只有浓浓的战友情怀。有人说过,世界上最稳定可靠的情谊是在两个地方产生的:第一个是号子里,就是监狱里的友情是坚固的;第二个就是部队里的情谊了。这两种都是患难与共的生死情谊。

部队里的生活,每天都在发生同样的事情,每天都很累,但是每天都很充实。

时间过得很快,一下就到了退伍转业的时候了。有些人想着提干留在部队里,有些人也想着退伍转业回到地方上,我相信,我们这批人中,选择前者的有一大部分。我是主动提出来要退伍的,我觉得两年的时间够了,我要回去开辟我自己的事业了,我有责任,有义务让我自己生活得更好。部队里的生活虽然让我留念,但我更向往去外面闯世界。

告别了朝夕相处两年的军营和战友,我回到了故乡。彻底与故乡断绝联系的两年,当我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的时候,我竟有种想哭的冲动,第一次,有种孩子回到母亲怀抱的感觉。

我没有回家,拿着退伍后部队发的钱,买了手机和电话卡,住进了一家很廉价的旅馆。我要以最快的速度融进这个社会,首先,我要租一间房子,然后先找到一份有工资的工作。

市中心的城中村里有很多出租房,我很顺利地就找到了一间屋子,没有厨房,进门就是卧室,另一边就是厕所。对此,我很满意,因为他便宜,我可以负担得起。

我开始找工作,刚从部队回来的人,好像跟这个社会脱节了一样,我没有很多选择的余地,只能从保安之类的干起。

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工厂当门卫保安,偶尔忙的时候帮他们卸货、装货。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我遇到了做钢材生意的王子君。

当保安的日子过得很快。我每天早上都会出门锻炼身体,在回家的路上买份报纸,回到家后会自己烧饭,然后一边吃饭,一边看看报纸。

我一度地沉沦于这样的生活,安稳平淡,毕竟20年的人生经历让我渴望宁静安逸的生活,但也是因为这20年的经历,我的内心总是充斥着不甘的想法,我还是想成就自己的一番天地。

王子君,是在工厂卸货的时候遇见并认识的。

那时候,每到月末,王子君他们就会来厂里运钢材,而我们厂里,月末的时候,人总不够用,我就会被拉去装货,就这样跟王子君认识了。

王子君在装完货后,递给我一支烟,我摆摆手。

“哥们,不抽烟啊。”王子君一脸很奇怪的表情。

“恩,抽烟对身体不好。”

王子君一脸更奇怪的表情:“呵,现在你这种人少见了啊,现在谁不抽烟啊,想在现在这个社会混得开就得会抽烟、能喝酒。”

抽烟喝酒在部队里都是禁止的,那时候刚离开部队,我怎么会啊。

当天回家路上,我就买了包烟,买了瓶酒,准备回家练练。

酒还好,也许是基因里有喝酒的因子,一瓶下去,没什么感觉,可是抽烟就有点难受了,总是会被自己呛去。

年轻总有一种韧劲,越做不好的事情就越要去做。

又到了月末,又碰见了王子君,这次,我主动走过去给他递烟,他又是一副很惊讶的表情。

搬完货,王子君对我说,晚上一起吃饭吧,带你见几个朋友。

多年后,和王子君一起回忆,他总说,他当初盯了我很久,觉得我能干事,他至今觉得带我一起做生意是一件正确的事。

那晚见的朋友,都是王子君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后来,在我跟着王子君打拼的过程中,有的重情重义,有的落井下石,当然,这是后话。

那顿晚饭后,我还是继续在我的工厂当保安,王子君也没有出现过。我开始觉得王子君的出现只是一个小插曲,并不能改变我当保安的现实,直到半个月后,王子君来了。

半个月后,正值月中,是工厂一个月中最空闲的时候,不用赶货,不用交货。王子君在这个时候出现确实让人意外。

王子君出现了,这次他真的改变了我当保安的现状。他说,他的一个助手乡下家里出事要辞职了,问我愿不愿意去帮他。

我当然愿意,可是我告诉自己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就说,我下午去问问队长,如果可以我就去。

王子君没有留下来一起吃饭,只留下电话号码就走了。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就打电话给王子君说,我已经被批准辞职了,什么时候去他那里。王子君的声音听上去挺开心的,仿佛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

王子君说,我第二天就可以去上班,顶替原来那个人,去跑货物。我问,跑货物是需要干什么。王子君笑笑说,很简单,就是跟车押送货物,然后收尾款,最多就是和客户联系下一次的货物数量和要求,并不难,就是有时候如果司机不用够用,需要自己开。王子君还说,这份工作会累一点,但是收入高,等过三个月,找到顶替的人过了试用期,就给我升职。

我没有问升职后干什么,其实也并不十分在意升职这个问题,我只想着收入高。我还年轻,不怕吃苦,我现在最需要的是钱。

当天下午打完电话,我就去办公室找队长辞职,保安这种工作流动性大,一般去辞职都会被批准的,毕竟等着当保安的人很多。

第二天我就按照王子君给的地址去报道了。那时候还是刚进入21世纪,我第一次看到这么高的楼层,而这一栋楼的主人就是王子君。我曾想过王子君是个厉害的人,没想到这么厉害。

我问过王子君,他既然是这么大一间公司的老板,为什么自己会出现在选购钢材的工厂,为什么会因为一顿晚饭而让我去他公司帮忙,还承诺给我升职。

王子君说,那是他初恋家开的厂子,虽然不能在一起,偶尔去看看她也好,就算是缅怀一下青春了,至于为什么会盯上我,是因为,我主动去帮他们搬东西,以前都是他们塞烟请保安帮忙的,而我什么都没要,主动过去帮他们,让他觉得我很实诚。他还说,公司是他爸爸一手建起来的,他爸爸从小教育他,要和实诚的人合作,所以就让我来帮忙了。

当天下午,我就随车去了邻省。开车的是一位将近50岁的大叔,一路上我们聊得很开心。他说,他的儿子跟我差不多大,在市里读大学,话语中充满了骄傲。也许是因为跟他儿子差不多大的关系,一路上他对我很照顾,很多不懂的事情,他都很耐心地一步一步跟我讲清楚。

收了尾款,我们就准备回家了。出发前,大叔说,我们出去逛一逛吧,他想给儿子带点东西。

一路上,我看着琳琅满目的东西,突然发现自己跟这个社会真的脱节了。陪大叔逛了各种商店,买了很多东西。等到差不多的时候,大叔问我,我为什么不买东西回家。我说,家里没人了,就剩下爷爷奶奶,也不知道买什么给他们。

大叔笑了,现在的年轻人能想到爷爷奶奶的很少了,像我儿子,到现在也不会主动去关心他的爷爷奶奶。

后来,在大叔的怂恿下,我买了当地的保健品回家,据说这些东西很有效果,在当地很有名,都是出口的。

回到公司,交了尾款,还来不及好好休息几天,又要出门了。我把买来的东西拿回出租屋,洗了澡,好好地睡了一觉,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这一次去的地方比较近,但是要跟客户谈下一批货的数量、价格和货物的要求就耽搁了,等回到公司也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就这样不停地跑货物,再一次见到王子君是我上班半个月后的事情。照旧一起喝酒,我不是很喜欢抽烟,但跟他们一起,还是会点烟,抽一口,然后就放在手上。

男人之间的友情,很多时候都是在酒桌上建立起来的,一来二去,我跟那些王子君的合伙人都相识了,他们喝酒的时候也会叫上我。不过每次宿醉后,他们都会倒在酒店的床上醒不过来,而我每次都要按时醒来,赶着跑货物。

一直这样忙,忙了将近一个月。这一个月,我瘦了很多,身上的肉愈发得结识。跑完这个月的最后一趟货,我有三天的休息时间。看着堆在墙角的保健品,我决定去奶奶家一趟,看看他们。

这天不是周末,去奶奶家的公交车很快就把我送到了目的地。我没有奶奶家的电话号码,只能按照印象里的方向前进。

没多久,我就站在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家门口。几年了呀,尘封的回忆就像龙卷风海啸一样,让人无力招架。

家里传来的争吵声打破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