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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发表时间:2015-09-27浏览次数:

上朔

四四方方的小院子里,歪着长了一棵石榴树,根是没有扎实地扒在地里的。是原来的住家留下来为数不多、没有带走的,被青灰色石砖层叠垒成的,同样四四方方的一个台子养着。台子里的土不多,也不好,可怜那伸展不开根茎的树,说好听些是被人养在了家里,虽没什么人愿意顾看着一棵结不出甜果的歪脖子树,大抵也是看天喝水的,却也比这时节在外面被风霜肆意的那些,过得稍好,再多的没有,总归,还有四面可以挡风的墙。

秋风打着旋,将院里的落叶从东南角吹到西北角那吱呀呀叫唤的老木门前依次躺平,散落有致,让不知道的人一踏进小院,还以为是块破洞的毯子。

萧索的,寂寥的,秋风、落叶,伴着单调的纯蓝色的天,在这灰瓦红墙的小院里,人不自主的就期艾沉沦了去。但一切不会总是如此顺当,想做什么就做成的时候,是少数。即便是沉沦抑郁的情怀,也不许人长久思量。未过半晌,只听得隔着小院的木门,遥遥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胶底布鞋啪嗒啪嗒地,踏在青石板铺的道上,渐行渐近。

“阿栗!阿栗!”

尖锐刺耳的声音一阵高过一阵地喊着,听起来像是玻璃砸碎在了地上。

那叫唤的人大口喘着粗气,却还未等平复下来,便挥着拳头,将木门砸得“邦邦”作响。换在这小县城里的其他任何人家里,这般行事做派,里面的人不骂上两声催命的死崽子回作应门是不会给进家里的。

但在这破落的小院里是不同的。

敲门的是个近半百的婆子,住在与小院隔了一条巷子两道墙的东面,两处地方本是属同一个大院里的,解放前,是个地主的家,解放后地主没了田地,再养不起一个大院子和许多的家仆,捣腾着卖了之后听说是举家去了大城市里面。后又经了几户人家的手,都没有住得长就搬了。人们盘算着,这么大个院子,拆了怪可惜,但这穷乡僻野的小地方又没有谁有本事能顾得来。便有聪明的请了风水先生,将个大院子分成了大、中、小三份,拆去了些没什用看着又破烂的屋子,将道清理干净,再给三个院子各添堵墙,就成了现下这背街巷子里大小不同的三个四方院子。且不说最大的那个院子因有一面临街,被租做商铺,空着的地方匀了两间作伙计的歇脚,其余地方都存了货物。

哦,这提到的敲门的婆子便是开商铺的其中一家,卖着些杂货,得了闲钱后图方便,就把大院子后面那第二大的盘了下来,住了一大家子的人。

余下的最小的院子,原是大宅里仆婢的厢房,据茅房不远,听说是出过几次人命的地方,哪户大家里没两三件被街坊四下传侃的,又自认为神不知鬼不觉的糟心事儿。再说这风水,背街僻静不说,又被前院的高墙挡住了些日光,平日寂静时,没有多少人愿意来这样透着阴森气的地方寻晦气。

婆子本也是不愿来的,不过受人所托,总不能平白收着别人的好。弄出些动静来,给自己壮壮胆,去去这片的森冷,又忍不住心头暗叹一声无奈,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只这家的孩子,着实是要可怜些。都说儿孙是上辈子的债,那也要看父母愿不愿意担着。这世道,也是有不少让别人家担自家债的人。

无趣地划拉着在门框上刻下的正字,算数着距父亲上次回家已过近一个月,母亲带着妹妹和弟弟,也走了两周了。秋风安慰似地抚过坐在门栏边上的女孩的脸,十二三岁如花的年纪,巴掌大的小脸上却泛着蜡黄,身子骨瘦削地仿佛会随时倒下。

谁家这年岁的姑娘不是被捧在手心里疼着的,虽说姑娘在家里还是比不上儿子宝贵,但想想姑娘再几年就要嫁了,都是父母生养的亲生骨肉,十几年积攒下的感情总是有的,平日里再怎么打骂,也不会像这家的姑娘般······

女孩抬手整理凌乱的碎发,乌黑的长辫乖顺地贴着耳后、贴着左边的肩膀,躺在胸前。稍宽松了些的的袖口随动作滑至肘间,小臂上的一块乌青显得触目。女孩已是习惯了伤痕的存在般,只眈一眼,便接着整理头发去了。抬手将头发顺回脑后时胳膊不小心磕在了门框上,吸着气揉弄了番撞痛的地方,却越发的疼,撸起袖子一看,好死不死,正是本就乌青的那处。

正想回屋里上些药酒,好让乌青散得快些就听到了遥遥传来的呼喊声,只好放下袖子,将袖口仔细折好,才慢慢站起身,穿过歪脖子树的枝桠,放下门后的木栓,微向上扶着门,往后拉开,将再难堪折腾的门板从敲门那人的手里解救下来。

看到开门的女孩,婆子因久不得回应而些许悬着的心得以落下,不过望着那病态的颜色,胸口又一阵闷着的疼,开口是想要安慰一番的,不过望进那双澄明清冷,不若个幼女的眸子里时,心里咯噔了下,又想起还有更要紧的事儿,张嘴说出的话,便也失了原有的味儿。

“你个蠢丫头,睡死过去了啊?没听得叫你?算了算了,快!跟大娘来,你爹来信了!”

开门的女孩便是被唤阿栗的,阿栗先前便想着,这时候还能想起找来家里的大概也只有冯大娘了。阿栗管婆子叫冯大娘已有许多个年头了,打记事起,也只有这位冯大娘对阿栗算是不错的,起码望向她的眼里没有其他人那么多的说不清道不明,总是让阿栗心中有些难受的东西。

认真计较起来,冯大娘家和阿栗家是做了近三十年邻居了的。在冯大娘家的男人们还没有展示自己本事的机会之前,在地主横行一方的时候,两家分别负责伺候的地就紧紧挨着了。男人们在田地里结下情义,女人们带着孩子们时不时互相串个门。远亲不如近邻,倒也相互扶持着,一起度过了许多艰难的时候。阿栗家现下住的院子也是冯大娘家帮忙争取来的。虽算不得多好,但前地主家的院子,惦记的人真不少。

冯大娘的男人姓李,不过阿栗开口叫人从来不加姓,也就只叫大爹。两家多年默认的习惯,谁家的孩子被单独留在了家里,另一家一定是会多加顾看的。阿栗独自在家里,她父亲自是满怀惦念,十天半月便会寄信会家,恐阿栗年幼识字不多,便总是会将信先寄到李家的铺面上,总不过是些想念的寄语,身边趣事的简述与些宽慰的话。

但之前信中所写的事大都是冯大娘来找阿栗转述,今日这般让冯大娘急匆匆跑来唤阿栗是头一次。心智再如何早熟,阿栗毕竟也还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女孩,加上冯大娘不常见的带着些怒气的脸色,阿栗心想,该不会是爹那边出了什么事情还是自己又做错了什么被别人家去告了嘴。越想越多,等回过神来想开口问点什么,已经被冯大娘拉出了院门。一路上也只能被冯大娘紧紧地拉着胳膊往前跑,听着她说父亲这次寄回的信如何不同于往常,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有多大的可能不会是好事,第一个拆开信的李大爹也不和她说发生了什么,只叫她来寻阿栗快去家里自己看。解释完了又不住地抱怨说有什么事情大人不能在孩子之前知道的,要是知道了也好提前给她说一些,这样让人毫无准备的,万一真的是严重的事情要她一个小女孩子怎么办。

阿栗想宽慰冯大娘,让她不必太担心自己,但每逢张嘴,也只有灌进满口风尘,不等出声又被冯大娘的絮絮叨叨扰乱思路,只能把话重新吞进肚子里。不过听着一路冯大娘四溅的吐沫星子,拉着自己胳膊的手掌因做多了农活不像一双女人柔软的手,粗糙有力,倒像是父亲的。阿栗便所幸不再纠结,跟着冯大娘加快了脚下细碎的步子,享受着这难得的来自别人的关心疼爱。可惜路不长,还没等冯大娘抱怨完,两人就到了铺子后门。等着的是冯大娘的大儿子李常生,脸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表情,想来阿栗的父亲也没有在冯大娘离开后多说什么。见到小跑着来的两人,李常生忙把门推开些,把她们迎进门后拉住自家爱操心的娘,给阿栗指了方向告诉了去处后就带着冯大娘转身进了后门柴棚旁一间堆杂物的屋子里关了门。

“娘,你以后少管他们家的闲事了,得不着好还给你自己惹一身腥。”李常生压着嗓子语气低沉地说道。冯大娘难得听自己儿子颇为严肃的和自己说话,虽然话的内容让她心生不快,也还是摆正了脸,大口吸着气平复奔波带来的不适。眼神里带了疑惑,却不开口。李常生是知道冯大娘因为没有女儿,好不容易拉扯大三个臭小子,就把后来的阿栗当做女儿一般看待的。要说这阿栗,虽然生得倒是白白净净秀秀气气的,就是性格并不讨喜,对谁都冷冷淡淡的,从小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不哭不闹虽好,却也不怎么会笑,像个精巧的人偶。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阿栗的来历,着实是有些蹊跷的。

阿栗父母结婚一年多了都没个孩子,求医问神的,什么方法都试了一遍,但阿栗的娘肚子里就是没动静。第二年夫妻两人在年后回了次阿栗母亲的家,说是去看看老人身子骨可有不适,两个月后再回来时,就多了个被抱在怀里,尚在襁褓的小阿栗。

小地方消息传得很快,邻里街坊,说什么的都有,但没几句是好的。是以,人们对阿栗的第一印象就不好,这样的不好带来的系列影响一直贯穿着阿栗的幼年生活延续到阿栗长大。懂得人情事故后的阿栗也只是知道人们大都厌恶着自己,却不明所以,因为就连阿栗自己,都不清楚自己身世的隐秘。阿栗的父母三敛其口,只把阿栗当亲生女儿养。

虽然每次出门,躲在爹娘怀里的阿栗都不喜欢街上人们看自己的眼神,特别讨厌是他们三五相聚地在看了自己后又窃窃私语的样子。因此敏感的小阿栗每每上街都皱着小眉头,不懂掩饰的小脸上厌恶的表情看在人眼里就像苦大仇深一般。人们更加地不喜欢这小姑娘了。但阿栗并不介意,最起码,她还有疼爱自己的爹娘,还有对她很好的隔壁的冯大娘一家。

但正如春花总会败谢,绿叶总会枯黄,人们总是对生命里一切的美好无力挽留,万事总不会顺着人的心意来行。

改变,从阿栗七岁的时候开始。不过短暂朝夕间,伴着响亮的婴儿的啼哭,所有小阿栗为之欢喜的,都变了个样。

对家里的新成员,小小的阿栗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突然从某一天开始,母亲的身体变的特别的虚弱,吃不进东西,连喝水都会吐,阿栗生过类似这样的病,知道母亲肯定很难受,但是令阿栗十分困惑的是为什么父母都因为母亲的这场病特别高兴,甚至脸上的笑都没有收回去的时候。

阿栗觉得这样怪不对劲的,就偷偷跑去问冯大娘,自己的父母是不是都得了什么怪病。阿栗记得冯大娘先是一阵大笑,转而又深深叹了口气,摸着自己的头蹲下身子看着自己的眼睛说:“阿栗还这么小啊,这可不是什么病,你娘肚子里是有个宝了!等你长大就懂了,这是你爹娘的大喜事呀!他们当然会高兴。只是可怜了我的小阿栗······唉,阿栗呀,你啊,你要学着照顾好自己,啊?听到没?”

小阿栗听得摇头晃脑的,不甚明白,娘肚子里的东西不是害她不舒服吗?怎么会是宝呢?呀!不过爹娘都因为它那么高兴,比看到自己写了字的笑还要更向上地翘起了嘴角,应该是个宝贝了吧。既然爹娘高兴,冯大娘也说它是宝,那阿栗也喜欢它好了。至于其他的,阿栗的小脑袋里装不下那么多东西,只有喜欢的和讨厌的,分得清清楚楚,完成了重要的分类后,小阿栗又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只是从那天起,小阿栗便好似总有做不完的事情。母亲虽总呼唤她的名字,声调却不再温柔,高声尖叫着:“阿栗!你弟弟的米糊煮好了没?算了算了,先拿块干净的帕子来,他的尿片晒干了没?拿块进来!”或者“你是要让你弟弟哭死吗?他要什么你赶紧给他啊!”,再或者“阿栗呀,看,你弟弟睡着的样子好看不?这是老天爷赏给你们老刘家的宝,你以后可要好好照顾你弟弟,听到没?凡事让着点他,啊?你听到没有?”

除了这些照料婴孩的日常事务,七岁的小阿栗还学会了给灶台生好火,煮饭、炒菜。阿栗再也不能到田里、山头,扑蝶、摘花,对家门外玩伴的呼喊只能抱着年幼的弟弟轻轻摇摇头。父亲母亲倒是欣慰,家里有了更小的孩子,那稍大些的就算不得个孩子了,照料幼弟,帮着父母做些家事,是自然而然的。阿栗起初虽不太情愿,小婴孩吃喝拉撒没个定时,父母平日还有活儿要做,常累得阿栗昼夜颠倒,黑灯瞎火里清醒得很,日上三竿却开始犯了困。不过阿栗总归是个孩子,一段时日后便也适应了,又因着父母每每回家看她能把幼弟照顾得还好便常给她带些小孩子喜爱的吃食,让阿栗心里觉得在父母眼里,终还是自己重要些,也就无所谓和不和伙伴玩耍,无所谓去不去学校了。

阿栗的弟弟最终被定了刘军做大名,搬家,也是为了刘军。

阿栗就此开始有些讨厌刘军,比起青灰色石砖垒得像迷宫般的院巷,阿栗更爱能肆意奔走有许多可以玩耍的田野,再加上随着搬家的落幕,阿栗的父亲决定到城里去,说是为了他们一家人更好的生活。不过好歹母亲能留在家里,接些针线活,维持日常的开支。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比上不足,比下倒还有余。直至刘军三岁,刘家,又增加了一个新成员——刘美。

对阿栗而言,这是比刘军还要糟糕的开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