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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井

作者:发表时间:2015-09-12浏览次数:

这是一口井,外表看上去很普通的井,黑黑的井边掩盖了岁月的痕迹,看不见它本来的面目。

这口黑井处于这座村庄的最后面,平时并没有人会来这里,久而久之,旁边的野草就盖过了井边,人们关于这口黑井的记忆也消失在了时光里。

(一)

这一年,村里来了很多外来者,都是隔壁村逃难来的。说是隔壁村,其实是十里外的另一个村子,当时村子间并没有太多的联系,毕竟,那是个战乱的年代。

那一年,村子里的老人看着日渐热闹的村子,总是无奈的叹口气说,这安逸的日子没几天了,说着深深地用力地吸了口烟筒里的烟,好像要把这辈子剩下的烟一口气吸尽。

村子里来了好多人,总是在夜里出现在村子口,早上就会被村民发现。朴实善良的村民就会把他们送到村中的大房子里。隔壁村来的人越来越多了,大房子渐渐地住不下那么多人了。大家就开始想办法盖房子。

盖房子,无论在哪个年代都是一件费钱费力的事,虽然村里壮年劳动力多,盖房子的树也可以从山上砍,可是人人都要张口吃饭,粮食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这个时候,村中的老人站出来了,就算我们少吃一点,也要把房子盖起来,冬天要来了,总不能让人冻死吧。

老人在村子里的地位很高,属于德高望重的那种,他都开口了,谁还会有意见。所以,村子里的人开始忙碌了起来。女的准备棉衣,下地照顾地里的粮食,孩子也在树林里寻找过冬的柴火,男子就开始在村子后面的平地上打地基,盖房子。

一天两顿饭,天黑了就休息,节省煤油。那样的日子过得很充实,或者换句话说,就是过得不用脑子,每天重复同样的工作,同样的事情,不需要思考接下来要干什么,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

终于在秋天结束之前,村子后的房子建好了,村子的占地面积也扩大了一倍。村中在外做工的人也回来了,带回来了很多东西,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套打井的设备,据说是他们在外打工没拿到多少工资,就把这个拿回来了,心想在村里多打几口井,解决用水问题。

在冬天正式来临之前,村子里打了很多口新井,这些新井中只有一口没有水,大家都很奇怪,根据地理环境,这里应该是有水的,但是村子里水井的水已经够整个村子的人的用量了,所以也没有人深究其中的原因,这口井就荒废了。

冬天就这样来了,除夕很快就到了,村子里到处都是欢喜的味道,一点都不像是在战乱的年代。

这个冬天过得很安逸,大雪封住了村子与外界相通的唯一通道,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凭着各家各户地窖中储存的粮食,竟熬过了这个冬天,没有一个人冻死,也没有一个人饿死。

村中的老人是睿智的,人生阅历让他看这个世间比谁都透彻。他说,要盖房子,最终大家平安地过了这个冬天,他也说过,那样安逸的日子不多了,开春的时候,村里就开始不太平了。

(二)

最开始的动静也就是村外的林子里有很轻微的枪声,还是在林子里捡树枝的孩子听见的,后来,家里的大人就不允许他们单个人外出捡树枝了,再后来,在村子里就可以听到枪声了。

村中的老人并不想看到外面的人血洗村子,这是他们从小到老生活的村子,村子里有他们要守护的村民,于是,他们开始改造地窖了。

那时的地窖,就是往地底下挖洞,等大了以后拿几根粗壮的树枝支撑着地表面,就是这样而已。老人说要改造,那总要说出改造的方法,不然谁也改不了。

村里的老人组织大家开了会,也拿出了村子中的地图,地图上标着各家地窖的位置,讨论再三后,一致决定,把各个地窖打通,多种粮食储存在地窖里,然后把地窖的门开在了各家中最隐蔽的地方。

枪声离村子越来越近,要不是村子的入口较隐蔽,估计早就打进来了。改造地窖的工作很艰巨,这个时候连部分妇女和孩子都加入进来了。

村子里在改造地窖的同时,老人也带着几个壮年人到了村口,他们要开始观察村子外的情况了。

枪声越来越近了,偶尔还有手榴弹爆炸的声音。

某天夜里,老人家预言的事情终于来了。天黑的时候,大家也就睡下了,在临睡的时候,就听到了蛤蟆叫,很有规律的三声,停三下,接着三声蛤蟆叫,这样响了八九遍,村里的人顿时毫无睡意,拿起准备好的东西躲进了地窖里。

村里的人悄悄地全部躲进了早已修建好的地窖。按照事先的安排,村口观察情况的人在通知完后,会通过环绕村庄的西面小山回到村后,再从村后的地窖入口进入地窖中。

今天当值的是村后林阿姐家的男人。从林阿姐听见叫声进入地窖的时候,她的心就一直提在嗓子眼,她一直守在西面小山的入口处,一直等着她家男人回来。

等了很久,她怀中的孩子都已经醒了两次,她家男人还没有回来。村中的老人来了,站在一旁,没说什么也没法说什么,这还是一个以家中男人为中心的年代。

其实,刚开始他们就不同意阿姐男人去的,他家孩子刚满100天,但是他执意要去,他们怎么也拦不住。本想着运气不会这么差,谁知道就是赶上了。

在村口观察的小分队来了,都在林阿姐身后站着,大家都希望阿哥能回来,就算只剩一口气,也希望他回来。可是时间拖得越久,阿哥就越无生还的可能。

阿姐男人在用叫声提醒村民后,打算撤离回到地窖,但是撤退途中被敌人发现。山里的林子很密,从小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阿哥自然可以快速移动。敌人行动缓慢,可是他们有枪啊,一发子弹,阿哥直挺挺地倒下了,留下他年幼的孩子和家中期盼他回去的妻子。

天亮了,阿姐的眼泪也在无声中流干了。阿姐并不是普通的妇女,她有自己的想法,她是个有胸怀的女人,当她男人提出要去村口当值的时候,她没有拒绝,她觉得是男人就应该保家,不仅仅是小家,更是大家!

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阿哥回不来了,他永远沉睡于那片树林中,那座小山上。

(三)

阿姐没有在悲痛中沉溺,就像之前说的,她是个有胸怀的女人,从她支持阿哥去当值的那天起,她就有这个准备。她还有孩子,他们的孩子,所以她不能轻易倒下。

地窖中的生活并不好过。地窖潮湿,很多老人家都受不了,都不能起床行走。地窖中不能生活做饭,大家都是顿顿吃干粮,大人还好,小孩子就受不了了,每到吃饭的时候就是哭声一片。

再说到那夜进入村子的敌人,他们搜遍了村子都没有发现村民,只看到每一间屋子都是整整齐齐的。本着强盗的本性,他们把家里的东西都砸了,东西翻得乱七八糟的,还放火少了几间房子。村子,变得一片狼藉,本来的面貌在火光中消失了。

当然,敌人也没有找到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刚开始的几天,敌人天天都会在村中作乱,但一连几天都没有找到食物,他们也渐渐放弃了。

没有食物,敌人好像也不愿意走,双方一直胶着着。地窖的日子不好过,准备的干粮因为环境潮湿而渐渐发霉了,吃的喝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一长段时间见不到太阳,不要说老人小孩了,连大人也受不了啊。

这时村中的老人出来说话了,他比进地窖之前老了很多,头发胡子都变白了,脸上还沾着些许灰尘,拄着拐杖,好像快支撑不起他弯着的背了。

老人说:“村里的年轻人都去山里吧,更深处的山里,老的人走不动了,去了一路上只会拖累你们,我们就不走了,今天准备下,晚上趁着夜色,往后山去,记得要快,不要被发现了。这个地方待不下去了,我们也活够了,以后就靠你们了,你们要好好的……哎……”

最后的一句叹息,叹不尽老人心中的无奈,是啊,这辈子快到头了,临了临了还不可以安安心心地走啊。

村中的年轻人很多,一个下午都在整理东西,只有林家阿姐例外。她一个下午都抱着孩子坐在地上。

入夜,大家都悄悄地从西面小山的地窖口出去,三五一组,年轻人身手好,转眼就消失在夜幕中。说起来,天气也很给面子,乌云把月亮遮住了,满天看不到一颗星星。

差不多到后半夜的时候,地窖中的村民就走的差不多了,林家阿姐仍旧抱着孩子坐在地上。隔壁三叔是最后走的一家,他们在走的时候叫了林家阿姐,阿姐没动,她说,她不走了,阿哥死在这里,她要在这守着。

三叔无奈地叹了口气,说:“你想想阿弟,他希望你留在这里吗?想想这个娃娃,她还没长大就要被困在这里吗?走吧,阿妹,走吧……”三叔劝了好久。阿姐,看看怀中的孩子,狠狠心还是走了。

(四)

路上并不好走,阿姐摔倒了好几次,怀中用布条固定的孩子也很乖,他好像知道今天晚上很危险,很重要,所以一直睁着眼睛安静地看着母亲,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一切都发展地很顺利,一群人沿着山上的小路一直向高处爬去。爬山一直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何况现在还是在晚上。队伍前进的速度越来越慢,队伍也被拉长了,他们并不觉得队伍拉长是一件坏事,人散了,目标不大,才不会被发现。

就这样,村民们慢慢地走在上山的路上。突然,前面“嗖嗖嗖”地打过来几发子弹,应声倒下了一排村民,这着实让人吓了一跳,松弛的神经瞬间绷紧了。

大家都躲在山丘上一动都不敢动,这一刻,连呼吸好像都停止了。空气一下子就凝结了,冻得人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林家阿姐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她和三叔一家都呆在那一片树叶堆下面,用地上散落的树枝掩护自己。

山下的敌人听见了山上的枪声,自然是知道有人想逃出去,就有几分队端着枪上山来了。晚上林子里也没什么风,偶尔有树叶“沙沙沙”的声音,敌人也会用枪扫射,这让村民们都不敢动了。

敌人到半山腰的时候,就开始分头搜查。所有的草垛都用刺刀扎过,确保没有人,没有漏过一个角落。敌人还是有点脑子的,他们知道,如果刺刀拔出来有血,就说明附近有潜逃村民;反之则没有。

林家阿姐和三叔他们在最下面,敌人的刺刀离他们最近,这一刻,林家阿姐害怕得留下了眼泪,但她不能出声,山上还有那么多的村民,她不能害了他们。

刺刀就在阿姐的脚下扫来扫去,就快扫到阿姐了,她在心中祈祷,放弃吧,快下山去吧。刺刀离得越来越近,刀一下子就插进了草垛中,树枝后,阿姐孩子的身上。

阿姐就看着那把冰冷的刀插在了孩子的肚子上,她还用手捂着孩子的嘴巴……敌人抽刺刀了,阿姐机械地用孩子身上的布擦掉血迹,那一刻,阿姐只是感觉到很冷,感觉到浑身的血液都被抽干了……

阿姐一直抱着孩子。敌人下山了,他们没有搜到任何人,天亮了,他们要回去交班了。阿姐抱着孩子,孩子的身体已经冰冷了,她脱下自己的外套,盖在了孩子的身上,希望孩子能暖和起来,希望昨天晚上只是一场梦。

村民们一直躲在山上,一直到半夜才偷偷回到地窖里。林家阿姐在退回地窖的途中失踪,谁也找不到她。这一夜,死了好多村民,除了被开枪打死几个,被刺刀刺死的还有十几个,活下来的都是运气好的,命大的。

(五)

村民是不敢出去了,敌人加强了村里的巡逻和搜查。

时间久了,地窖里的东西不够吃了,就有胆子大的人出去拿吃的。有顺利拿回来的,也有去了就没有回来过的。地窖中的人也越来越少了。年长的,有身体吃不消的,已经去了,剩下的多半也是躺着不会动了。小孩子也饿死了几个,剩下的孩子也是皮包骨头的。青年人剩下的也不多了……

被敌人抓到的村民总是免不了一顿严刑拷打的。敌人总想知道剩下的村民在哪里,总想找到他们,然后杀掉他们,他们认为这样才能显示他们高高在上的侵略者的身份。这样的人,心理扭曲,任性变态。

善良的村民不会出卖自己的同伴,没有一个人说出地窖的位置,但这并不代表敌人搜不到。这个村子他们搜了这么多遍,也想到了,地上没有人,那应该就是躲在地下。

于是,新一轮的搜捕行动开始了,上场的还是刺刀。房间中的床板被掀起来,桌子也被踢翻,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用刺刀扫一遍,就这样,没几天就找到了地窖在西面小山下的入口。

地窖中的人都被敌人拉到了村前的空地上。这片空地已经没有了原来的样子,地上的草早已消失了。敌人是血腥残酷的,他们没有把这些人全部杀掉,而是让他们看着自己的至亲死在自己面前。

这一天死了一排,剩下的人都关进了笼子里。

晚上,风特别大,可以说是那种令人害怕的风,令人毛骨悚然的风。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在杀人,毫无人性的敌人把杀人当做生活中的乐趣。第七天,村民都死光了,村前空地上到处都是尸体。一靠近那片空地,就有一阵阴凉的感觉,有一种枉死的感觉。

当天晚上,村中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村口那口无人问津的黑井闪出了绿色的光,村子的上空一直响着隐隐约约地女子的声音,悲怆凄凉。

那一夜过后,村中真的没有人了,准确的说,没有活着的人了。那一夜后,村子中的敌人都莫名其妙地死了,而且死相难看。

后来没有人知道接下去村子发生了什么,或许,村子就不存在了,或许过了几十年,来了新一批的人在这里安家。

房子变了,人也变了,那口黑井没变,有人说,那是林家阿姐,说她在回地窖的路上遇到了神仙,学习仙术,学成那一天,就是村民的头七,她就把敌人都杀了,报仇祭天。

反正,到最后也没人再见到过林家阿姐,可能她真的习得仙术,修道成仙,可能,她在另一个世界一家团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