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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旧梦

作者:杨镇瑕发表时间:2019-06-17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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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零一八年十月的最后一天,我有了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午间。

 

   我混混沌沌地从座位上爬起来,昏昏沉沉地拿着书想要醒神。神志却突然被一个念头攫走——天色这样好,不如去晒晒太阳吧

 

   于是,慢慢走,去有太阳的地方。

 

   我在桂花树下看沈从文。桂花和沈从文似乎并无关联,但在十二点三十二分,阳光推移,照在我的鬓角,这两个词条便成了一对天生眷侣。鸟鸣声、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脚畔落叶被卷入风中,留下的哀哀叹息声。“这时真静。我为了这静,好像读一首怕人的诗”读诗的时候,心里是透明的,好像经历一场大雨般的明净。我听见心里流淌着一条涓涓暗河,此刻它是平静的、无害的。因为沈从文。

 

   我读八十多年前他写给张充和的信,信里呢喃:“三三……”

 

三三,小船停了,白浪打湿了我的裤管,但是你的相片却是无碍的;

 

三三,我们的船不是在小滩上吗,差一点出了事了;

 

三三,今天更冷,应当落大雪了,可雪总下不来;

 

三三……

 

   读到最后,收信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世人皆三三,先生怕只是在诉说故乡的河流究竟有什么芬芳的气味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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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听见鸟鸣声,风吹落树叶,枯黄的树叶却掉在我的头发上。书里的沈先生称兄长为“大大”,我也朦朦胧胧地想起母亲叫外婆的声音:“大大”——先是上声,眼帘和舌尖一同抬起,舌尖触碰上颚,吐出一个圆润的字眼,接着气流从胸腔迸出,像喊叫似的发出紧密相连的另一个音节,这却是平声了。这两个字符,温和与激烈结合,就像我见过的,湘西密林里的河流,清润之下隐藏着无边的湍急。

 

   母亲是湘西永顺人,自嫁给了父亲,学会了本地话后,她便自然地与家乡隔离了——无论是距离,还是语言。七八岁光景,外婆曾因病来我家住过一阵,年幼的记忆不可信,到如今我只记得外婆脸上深深浅浅的皱纹,以及母亲每日呼唤“大大”的声音。

 

   母亲呼唤她母亲时,声音似乎格外的响亮,而她母亲迎合的声音也势均力敌。我因喜静,很长一段时间都颇为厌恶这样的呼应。母亲空暇时间少,于是外婆总是想带着我玩,她自然是对我好的——给我摘花,带我上街买小女孩喜欢的首饰盒,可我却总是冷冷淡淡,闷闷不乐,到最后,她也放弃了,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树看花,偶尔嘟哝几句我听不懂的湘西土话。年迈又驼背的影子划过我的鬓角,而我,我只在偷偷看她。

 

   最后一次见到她已不记得是什么时节了。母亲的眼泪我却还记得清楚。

 

   “人呀,总有这么一天的,记不得事有什么关系,起码人还在嘛。”姑姑的话,母亲听了连声说是,只抹了抹眼睛。

 

   外婆不认识母亲了,妈妈的母亲失去了她的小女儿,因此选择在梦境里寻找。偶尔听到电话那端呜呜哇哇地冒出一长串抱怨,我便看到母亲一边笑着说是是是,一面抹眼睛,我眨眨眼,猜想可能是柳絮飞进屋子里了。

 

   高三那年,电话一个个飞来,母亲笑与叹息的频率越来越高——直到有一天,电话那头的嘟哝声轰炸了母亲的耳朵,她放下电话之后,呆呆怔坐。

 

   外婆终究还是没了。用马桥人的话来说,是“散发”——在黄昏的略略清凉和潮湿的金色氤氲浮游,在某棵老松树下徘徊。我们知道这里有生命,虽然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母亲的母亲,带着名姓离去了

 

   可我的母亲却始终无法原谅自己。

 

   回家之后,她老喃喃自语,念叨着故乡的水,念叨着外婆的小土丘。我悲哀的发现,她的眉梢眼角也带上了外婆橘皮般的皱纹。医生说我思虑过重,她说,一笑,扯扯嘴角,又来宽慰我,没事的,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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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当树叶落在头上的时候,我的世界突然一阵急速的眩晕,我好像听到母亲大声呼喊外婆的声音,却又听到她说,没事的,没事的。也许我也即将失去我的名姓,成为桂花树下一片氤氲的金黄,一朵枯萎的褐色空壳。只是耳朵里不住地响起,河流清润又湍急的哗哗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