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笺中六朝烟水气

作者:杨镇瑕发表时间:2019-03-15浏览次数:

 

 

我在明瓦廊街头的行人座椅上给友人写信,梧桐树纷纷扬扬,偶尔落下一星半点秋日寄来的书笺残片,远处的雾气浮浮沉沉,身畔的老市场悄然咀嚼一个城市的变迁,咽下去,吐成雾气或梧桐叶。梧桐叶轻轻砸到我头上的时候,明明轻如鸿毛,我却听见世界轰然而响,字句从笔下不自觉地流出:“你知道吗?我在明瓦廊街头的行人座椅上给你写信……”。

 

关于南京的记忆是层层叠叠云朵的颜色,偶尔会有阳光探出头来,俏皮地转一个圈。晚上的时候,我学着卞之琳,在天井里放一个杯子,看雨落满几寸。

 

我见到的南京总是在晚上下雨,在白昼晴朗。睡在床上的时候,呼呼风声撞击着玻璃窗,窗外的淅淅沥沥悄悄送来一丝初冬的寒意,我们蜷缩在窄窄的床上,思想在床头跑马似的回忆白昼——回忆白昼的南京。

 

这个季节,鸡鸣寺的樱花全谢了,枝头有些寂寞。我和友人避开寺外神神叨叨的大仙,踏进寺庙的大门。放眼望去,寺庙内部很小,走上曲曲折折的回廊,我却开始喘气——看似不长的石阶,走上去却如同登山。寺院最高处香火很旺,烟雾缭绕。莲花灯前点香,观音殿前三拜,焚香炉前插香。睁开眼,远处是遥遥的山脉,近处是一段明城墙的剪影,烟雾袅袅,正对着我的观音大士低眉敛目,眼里一半是北极阁的群山,一半是明城墙的残垣。

 

我想起有人说:“你看过朱自清的豁蒙楼上,可你一定没在那里吃过一碗观音面,二十六块钱,窗外就是明城墙。”我没吃成二十六块钱的观音面,也没能在豁蒙楼上坐一坐,看看古老的台城。南京的老茶馆遍寻不到,我们只好在油腻腻的桌上吃了一只盐水鸭。

 

走呀走,走过秦淮河,走过夫子庙,走过喧闹的市区,我停不住,我还想走去栖霞山,看红枫聚成海的壮美;我想走去清凉山,和朱自清坐在扫叶楼上看一天窗外翠绿欲滴的光景;我想活着,在老南京的怀里喝一碗鸭血粉丝汤,然后在冬天干燥的空气里打一个饱满而响亮的嗝。我的耳朵跟着爵士舞曲跳舞,眼睛却背叛地看向另一个方向——那里,绅士扶着摩登小姐们跳舞,耳鬓厮磨的香水味顺着夜色凫水而来;而隔绝了灯红酒绿的小院子里,老南京人正摇着蒲扇,坐在梧桐树大大的树荫下,深深地呼吸。

 

我听到许许多多的故事,我听见许许多多清晨的吆喝声,包点铺叫卖软糯的桂花馍馍,老人在菜场砍价,小孩嬉笑,青年男女在路口相聚。我听见南京的一天,也听见了南京人。

 

南京人自嘲“大萝卜”,不知道什么是着急,也不知道什么是要紧。也许正因这性格,南京这城市也是天生的不紧不慢。漫步在老南京的街头,看到的一般不是年轻人,而是成双成对的老人,白发苍苍地走在砖石小道上,或携手逛博物馆、或牵着狗静静地走在路上。看着他们行动缓缓的样子,我疑心这一走就从青丝成了白发,一辈子就在步履迟迟里消退了颜色。木心应当是在南京暮色向晚的时候,写下:“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这时,一对白发夫妇走过玄武湖的翠洲,走过明故宫的梧桐,走过小区门口的栅栏,走进暖黄灯光亮着的房间——于是“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在南京,不必再说秦淮河畔的桨声灯影,也不必说燕子矶的危亭翼然,我吃过的盐水鸭还是冷冷的,文人都说要取其鲜嫩,喝过的鸭血粉丝汤还是热热的,烫出了冬天的本味,南京的天气还是时雨时晴,每天早晨起来的时候都有一个忘不掉的盼头——“若是晴天就好了”,掀开厚厚的窗帘,发现雨已停了。

 

我在南京的白昼看见南京,而我离去的那天,未到夜晚时分,雨却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我看见一城的六朝烟水气升腾而起,猛然忆起那个梧桐树叶纷扬而下的闲暇午后,我给友人写了一封长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