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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的馈赠

作者:徐嘉莉发表时间:2018-03-28浏览次数:

 

大概在两年前,一个湿暖不足料峭有余的初春,见过一场终生难忘的落日。

在离高考一百多天,耽搁到晚自习前离开教室,在走廊上看到猩红色的天空分层,出现三条彩虹并排层叠的景象,底端还是金光熠熠光芒火焰一样燃烧,上层已是深蓝夜空月淡尾香幽蓝深邃。像斑驳凌乱色彩阑珊的油画,美丽得如此不祥。

迟滞和震惊来临得猝不及防,一口气跑下楼,通往校门的那条路空无一人,天色层叠灿如彩锦,寂寥压迫覆盖下来让我几乎无法呼吸。也就是一瞬间,陷入对当时生活状态的一种莫大质疑,那时的日子,蜷缩于灵魂的围城里坐井观天。在漫长无望旷日持久的妥协里,脆弱一触即发,我在蹲下来的那刻起此景就已经以最顽固的方式切肤于斯,以至于后来只要回想起那个黄昏的天空,不论什么时候都能让我在一瞬间变得落落寡欢心事重重。

而那天的结局是,后来我哭到让自己都觉得害怕。

敬畏和膜拜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我对自然的感知,离不开又无法直视。也是在那以后了,开始对夕阳余晖晚霞遮天近乎决绝的拜服,热衷于见证和收集不同天气和地点下的黄昏,乐此不疲,成为我与自然之间一种微妙而心照不宣的牵挂,这种不必言说的熟稔,足以与任何失落匹敌。在日暮黄昏之下诉说心事,给我一路风光旖旎,因而比之前任何时候,更加无所畏惧,并且真正理解“平生总相误,只宜无情游”背后的庞大真相。

很遗憾长夜来临前黄昏一晃即逝。又觉得庆幸,美景和爱情一样迷人之处在于,它们止于常回味,不常回头。直到几年后我仍然觉得,那是命运给那时的自己最大的仁慈和恩赐,比任何实质上的关怀和祝福更加猛烈,神迹降临般的,直击灵魂。在长如永夜的雾色里,这样的表达和呈现是一种馈赠。

最珍贵的礼物,往往都是来自非人为的。

自然的馈赠,让人相信生活有光。那些眼见之造化神秀,竟让人心生惭惶而深感羞愧。过去的记忆,黑河畔的马逐暮霭长嘶,经堂之上的七声鸟鸣啄出了一段聆听,云腾致雨露结为霜的肃杀深秋,大地寒凉之下月光敲墙,年轻僧人负经穿过藻井,陇水边的目送归鸿,雾锁津台中天低路细秋色一路向南,长风涌动着赤金的稻穗麦浪,江南草长群莺乱飞的暮春三月,错落有致的万物繁华生长和毁灭消亡,而玉门关外午夜的赶车人烟沙弥漫中唱一曲悲凉的秦腔。

那些奇境书写了无论江湖夜雨或是桃李春风都不能足以纾解的孤哀,成为一声呼召:“世界何其大,我们何其小;我们站在这里,没有死去,没有更加徒劳,即是领受过了天大的恩典。”会觉得这份自然的馈赠予灵魂的礼物,是多么庞大的福祉。

就像有段时间会非常迷恋的,大风盈灌满胸腔的感觉。站在枯草丛生的河床边张开双臂,旷野深处的风把春江水暖的故事恒久呈现,足以抵御所有求而不得溃烂成毒的情爱,和所有横冲直撞无以排遣的哀伤与忧愁。藏于衣襟里的刀光剑影,所有那些心如火烧,震惊和膜拜的,深深认同并臣服的,造化和奇境让我羞于启齿的时刻,都是迟疑里的正信,困顿时的救赎,让我最终相信流连于旅行和诗歌、戏曲和白日梦,并不是一件羞惭而惶恐的事情,让人心生感激——于如此丰厚至受之有愧的恩赐。

我所感到庆幸的是,在这样一个与自然心意相通灵魂契合的时刻,依然能够旗帜鲜明地去爱去流连,依然存在愿意倾其所有,来感激的一瞬间,自然赠予我太多值得让人光明正大沉溺其中的事物,让那些为了不失去落拓的抗争,没有变得更加徒劳,足以与掩埋往事到不露痕迹的时间匹敌,那些役使和阉割因而不曾奔我而来。

或是辗转反侧,枕下终夜是江声,而后清晨在涛声中醒来,朝岚暮霭。或是玉门关外突然出现的海市蜃楼,《关山月》的悲凉调子唱得心里空空落落。或是可可西里的雪山荒原,野羚羊纵身越过公路。那些场景历历在目,天台猩红如火焰的夕阳和海边腥湿的风以怎样的面目呈现,让你谨慎缄默羞于启齿去确认它的真实,心如火烧坐立难安,一瞬即逝的悸动与不由言说的悲戚,缱绻到让表达的头衔变得极其苍白,语言有时候让人感到疑惑。又觉得自己何其幸运。那些受之则安的依赖和默契即便不曾提及,依然是存在的。

素未谋面就此别过,爱恨悲喜造化机缘,欲言又止,如同秤锤落井,我们在沉默中长久地沉默下去,画地为牢去爱去感知,无关挫败或屈辱,因而能够感受到最本质的自由,浪漫得如此孤注一掷,迫使你看清这个世界,然后爱它。

奇异恩典厚重至斯,爱、戒律和敬畏因而根植。就像那部电影里的女孩Umma一样在万丈落霞中对自己说,你看这个世界这样美,你的心也要这样。

最能触动人心的,往往无关物质或文明,那些来自于自然的礼物,让人念念不忘。灯塔后的晚霞中一轮满月升起在加曼的梦里,蓝色的大海和帆影在米沃什的记忆里午寐,润碧湿苍交叠的山影和万籁俱歇的岑寂,热带海域悠然摆尾的亿兆鱼虾,山间明月正在破碎,崖头岸边玫瑰被露水打湿,南极冰川雪山瞬间倾塌,这是自然的恩赐,你身处其中,“听到了宇宙,听到人类集体无意识的共振,听到了自然之母的终极抚慰,窸窸窣窣,温柔有声。”意识深处的审美本能,一直在召唤渴望自然之母的温怀,哪怕能分得一杯羹偷窥到一角,也是多么幸运。

这些馈赠和黑暗无涯的旷野里的一支蜡烛同样渠道般引流所有乖戾和决绝——谨以这样一抹微弱但坚定的光芒敬献给自然,感谢它赐予我种种晶莹剔透的感怀,以善美为最终的皈依,留下一个崭新的草木葱茏如洗的天地,岁有其物,物有其容,滤出自然干干净净的缄默与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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