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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安

作者:李叶静发表时间:2018-04-30浏览次数:

 

“易安”,取自“依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初相识,你正如一坛桃花酒,血渗似脂腮。

你是一位沾着书香味的深闺秀女,可你又有着不同于俗世的灵性。封建的清规戒律,压抑的寂寞深院,女子无才便是德,这些压在古代女子身上的磐石,在你出生的那一刻你都幸运的卸下了。记得那位在溪亭饮酒尽兴晚回舟,“沉醉不知归路”,在浓密的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的天真浪漫的少女。那时那景那样的你,分外惹人喜欢。你独爱这自然无束的乐趣。一“惊”字,分明是你的酣畅大笑薄酒添醉后你竟也颇有几分大丈夫之豪气

 

汴京一时有云:“文章落纸,人争传之。”此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罢!更何况家世的特殊及补之等文人的影响,你是注定要跌入世俗的女子。“此花不与群花比”,你若必须盛开在这世间的泥土之上,那你也是有别于其它娇艳之花。梅花的傲骨清奇,桂花的清香远溢,才能与你相宜。“水光山色与人亲,说不尽、无尽好”,你不谙世事与冠名,安于自然山水的宁静。不是名利的包袱过重,你选择逃避,而是你身上与生俱来的宠辱不惊,由内及外。“自古逢秋悲寂寥”,古来诗词歌赋,秋天搬进作者的眼里总是一派萧瑟惨败的景色。可你不同呀!你的眼里虽有凉秋,可你的笔下却是“秋虽凉,可水光山色与人亲。荷叶老了,可鲜嫩的莲子正好成熟”。别人是很难拥有这份不知愁滋味的欣悦之情的,唯有不染尘色的你。

我与你虽然遥隔千年之河,彼一岸,此一岸,可幸得书信托征鸿,宗山长山断,也无法忘记与你初次相识时,那透彻如水的双眸在那轻笑的粉黛上,这般纯真明净。

再次与你相见,你的身影在春光下浮动,似轻盈的暗香。

“梦回山枕隐花钿”,是过于疲倦,故而还没有梳洗便睡下了?还是酒醉尽兴不禁困酣?不然怎会允许花钿在头便去梦中散漫。“淡荡春光寒食天。黄昏疏雨湿秋千。”这般暖春,草香弥漫的季节,于你应是醉人的,可你却幽闭于沉水香烟已尽的闺房。窗外“海燕未来人斗草”,往日的同伴正在斗草嬉戏,盈盈笑语闯入闺中,可你却丝毫不受感触。你也会苦恼,究竟是何种愁绪要让人失了趣味,偏爱这不讨人喜的寂寞。

仔细想来,你已经不是奢玩成性的年纪了。朝朝暮暮,一树又一树的花开花败,你已经是对镜帖花环的年华了。一般是读多了“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此些美句。见过他人的悲欢离合,也看过太多的四季轮回,春秋时节的不合与较量,“霎时风,霎时阴,霎时雨”,波澜不惊的心也会被丢进一颗善感的种子。“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你明知“昨夜雨疏风骤”,便应想到海棠免不了摧残。“试问”,你这般小心谨慎,是爱惜海棠心切否?“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你否定了侍女的回答,可你并没有看见海棠此时的模样,绿肥红瘦是猜想罢?还是你转头看见镜中的自己所得到的答案?醉酒入眠,妆容未梳洗,此时应是“残脂消融”,寂寞清浅,素有“女为悦己者容”,想来你也是柔情娇嗔的女子,在意这副面容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想必还有某位未曾谋面的怜花者。“倚楼无语理琴谣”,可叹曾经的伯牙鼓琴,尚有子期会其意。可你却“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远岫出云催薄暮,梨花欲谢恐难禁”。个人无法与世事的自然规律相抗衡,该来的自然会上路,该走的也不必做无用的挽留。对于此时的你来说,离开的是年少纯真,迎面走来的是未知成长。

与你的第三会,月下花重影,共饮青州事。

于千万人之中,只一低眉浅笑间的交会,便知情何在,情何起。你亦懂得了这句:“黯然销魂者,唯别矣”。你与赵明诚的相遇,是前世未了的情缘,那时的你们匆匆别过,于今生再次重逢,真真黯然销魂罢!“和羞走,依门回首,却把青梅嗅”。傲气如梅花的你,会因谁为何事,竟会这般小姑娘娇羞状。李府的厅堂里,老少皆笑颜逐开。赵明诚正在向李父道明来意,身后担着挂满红色绸带聘礼的随从排成了长队。你钟情的人,偏巧也有意于你,这是前世多少的牵挂才换来的因缘。你自然使得意的罢!你不娇柔不造作,不困于所谓封建礼德。害羞的你欲躲开,却又不忍不见,只得依门偷看,假装在嗅手中的青梅。这是人之本性使然,真叫人欣喜,略带着几分妒忌。红烛满堂,三半思绪,一是羞红,二是不安,三是期待。你终于入郎君的怀抱。窗外的玉兰花与清风在私语,这段难得的佳话因缘,在汴京的大街小巷传遍。

你与生俱来的才情,无须刻意修饰。你只需一人相伴此生,赏花、饮酒、论文、品茶……你爱得纯粹,“云鬓斜髻,徒要教郎比并看”。你是才女,可是你也会醉在儿女情长中,仅仅也是一个新婚夫人罢!把娇艳的花插在头发里,非要丈夫评说,是花更娇美,还是你更惹他喜欢?在爱人的面前,你昔日的少女纯情丝毫未减。你爱得勇敢,“笑语檀郎,今夜纱橱枕橝凉”。你只管与他的爱意缠绵,怎可顾得了世俗人的道德枷锁。本就是夫妻之实,人有世人自去评说。你爱得真真傲慢,“造化可能偏有意,故教明月玲玲地。共赏金樽绿蚁,莫辞醉。”上苍偏爱这本就娇美的梅花,还要让玲珑的月色来衬托它。想来是命运宠爱于你,不仅出生便是才情肆意,还让你与赵明诚相遇相爱,也罢!别想更多,花前月下,就与他举杯共饮美酒,不醉不归。

世事无常早已烂于街尾。在逃亡命运来临之前,自以为自己可占一方春色,而片叶不枯。后来你才懂得,原来,桐花万里路,不过芳菲一时,山水不欠,谁也不是谁的归宿。你聪慧过人,其实你早已经懂得这个道理。可是“爱”这个东西,就连帝王都会败于此,何况你一位女子。政变、家难、厮守、永离……岁月静好只是一种不可实现的美好宿愿。倘若真能求得安稳,又怎会有“临水登楼”的感叹?没有人会乐于颠沛流离,“此处心安,便是吾乡。”你也就只有这样的心意罢!

虽然家毁亲故,可你与他厮守在青州的十年,却从未感到过愁苦悲凉。你们仿佛隐居于此,尘世纷扰早已不过问。日子平淡,可有斯人相伴,赌书泼茶、共研金石书画。你自号“易安”,“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尽管这住所狭小得仅能容下膝盖,但自己感到心安便足够了。你如意这份淡泊静谧的生活,可他不是陶令这般隐士,千万遍《阳关曲》也只是你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罢了!后来,一位名容若的词人道一句“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为之流下的泪水,世世代代汇集,比你的青州故楼前的一江流水还要胜过几分。

“休休!这回去也,千万遍《阳关》,也则难留。念武陵人远,烟锁秦楼”。你清楚,他本是政治世家,怎会甘心屈就于此?你明白,昔日的笑语檀郎,已经是武陵人矣。自古男子薄情易结新欢。更何况当时的社会环境与政治阶层的糜烂生活,与歌伎结理已是风气。他舍下青州十年的安逸与孤独的你,策马奔赴繁华的都城谋政。“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与谁共?”你选择等待,即使他从未许诺会再次归来,可你的倔强与忠诚,谁能劝于你?你认定他是知己、爱侣,宁愿“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也不曾想过另寻知音。不是没有人献媚,而是你只肯为他一人提笔展笑颜。

在他这里你终究是一个赢不了稳妥的女子。“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来路。”寂寞深闺中,柔肠寸断也无法消除思念的愁绪,你怜惜春天的弱花残柳,可春天依然远去了。暴风骤雨伤了弱花,他的离去又何尝不是敲落了你对于生活的希望。这一去便是了无音讯,只给你添加了一天又一天的寂寞愁苦。本来你可以劝自己放下吧!可是你偏要选择“潇潇微雨闻孤馆”,漫漫长途东往寻夫。你不愿在孤独的回忆里对现实认输,这世间伤人的莫不是痴情者的自欺?

他有名有禄有佳人你的傲骨在这一现实面前终于还是粉碎了一地。“寒窗败几无书史,公路可怜竟至此”。你置身于他慌乱之中给你安排的寒窗旧屋,你无可奈何,只得自嘲。你不解,自己本是正室,为何自己的千里相会,竟是扰了武陵人与新欢的生活?可又不得不接受这样的现实,男人本就是有权纳三妻四妾,即使你不愿与别人共侍一夫。你这样的清高自傲,定是爱他如命罢!才会接受与凡尘歌伎共侍一夫,这样的委屈你不愿道出,真真有着大丈夫的气魄。

建安三年,你们约定在赣江定居,不再与浮世纠缠,在战乱中寻找一处安稳。可人生的命劫自有天定,人的反抗终究显得苍白无力。朝廷任命赵明诚速去湖州任职,官命难违,时局动乱,他根深蒂固的爱国忠君思想使得你们再一次分离。对于这次的离去,他承诺只是短暂的,他还会回来找你。你自然是信任他的,他也不曾想过再次辜负于你。官命难违只是取决于个人自己的意愿,可天命是人根本就无法参与决定的。

这一别,你与赵明诚的这场绚丽宴席彻底散场。昔日的笑语檀郎,只留一盏荒凉红烛。二十八年的纠缠,抬头,恍惚间,这盘由天命定输赢的宿命棋盘,芳草萋萋,故人身影处只留一丝凝滞的空气。你不再去想“和羞走”的初识,“读书泼茶”的厮守,“武陵人远”的辜负,你穿过乱世的战火烽烟,只为赴他一面。你慌乱的脚步,却也赶不上命运的车轮快速碾压,来不及了,来不及约定,奈何桥上等君三年……唯有《阳关》曲在耳边重复了,“这回去也,也则难留。”四十六岁的人生长途,好像空折了一枝红梅,一无所有,只有幽幽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