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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宵别梦寒

作者:王钰琪发表时间:2017-12-04浏览次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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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214日,我永远忘不了这一天。这日灰暗又疲倦,天地都是一色的苍凉。长沙依然是一片潇潇冷雨。不过这雨若游丝,吞吞吐吐,零落不成曲,总不能给人耳以安慰。刺骨的冬寒在水汽淋漓的世界里袭向人群,密密匝匝地钻入每一片被风掀起的衣角。从骨髓到末端神经,都冻得发麻。这样凄厉的鬼风鬼雨,仿佛是在编织一个可怕的梦。

中午时分,一则惊人的噩耗兀地爆炸。余光中先生病逝。像是有人突然把他冰凉的手捂进你的后脖颈,惊恐卡在喉咙里,寒意一层层透进心底,慌乱而不知所措。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不愿相信。我无法相信。甚至就在我写下这篇文章时,我依然不能相信那则荒谬的讣告。

但是铺天盖地的消息涌来让我不得不相信,先生好像真的走了。

一个下午,我盯着黑板怔怔发愣。生与死不过隔着一道帘子,而现在有人把这帘子掀开了,我被推到帘子前,被迫直面那荒诞冷酷的死亡。

外面灰白色的雨天张牙舞爪地向我扑来,每一滴雨都是一颗巨大的休止符。我的世界一片死寂。只有一个虚弱的声音,一直在我脑海中回响:“先生走了,先生离开了。”重重黑暗涌来,悲痛的火舌疯狂舔舐着我内心的伤口,纵使满眼泪水也无法浇熄。周遭一片虚无。一片荒诞的虚无。虚无中飘过一双无常的眼睛,最后亦不知所踪。

我就坐在仿佛静止的时间里,看窗外灌满浓重的夜色。那逝去的日子扑翅而来,那段我与余光中先生的日子。没有人知道余光中先生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的意义,他的诗文给了我多大的精神慰藉,我也无法想象如果没有先生文章的鼓舞,我能否熬过那段痛苦的岁月。

2

“山深峰峻,松影蟠蟠,天当然暗得较快。迎光的一面,山色犹历历映颊。背光的一面,山和树都失色了。真像杜甫所言﹕‘阴阳割昏晓’。折腾了一天,又山行了一两里路,是有些累了。回到排云楼,刚才喧嚷的旅客,不在山上过夜的,终于纷纷散去,把偌大一整列空山留给了我们,我们继承了茫茫九州岛最庄严的遗产,哪怕只是一夜。‘空山松子落’,静态中至小的动态,反而更添静趣、禅趣。”这是余老《黄山诧异》中的一段。在看到这篇文章之前,和很多人一样,余老在我心里只是一个模糊的台湾诗人的影子。纵然《乡愁》如雷贯耳,但并没有觉得有多么出彩(后来读了先生其他诗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错)。直到我看到《黄山诧异》。黄山诧异,我亦诧异。我见到了一个,以前从未见过的余光中,一个并非《乡愁》孤篇横绝,而是有更多更好作品的作家。那精准别致又漂亮的遣词,妙趣横生的比喻,流畅的优美的语言,文脉不断下笔若有神助,以及生动精彩的内容都让我深深叹服。先生诗文双绝,前继古人之长,后可有来者乎?

刚上高中时,我度过了一段极其黑暗的岁月,直到现在想起来依然百感交集。我的一切,一切都被全盘否定。现实与理想间形成了巨大的落差,曾经拥有的几乎都失去。黑夜如茧,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照不进一丝光。我像是被关进了阿兹卡班监狱,摄魂怪如幽灵一般在身旁飘荡。凄风苦雨入窗来,生活一把扼住我的喉咙,我绝望得快要喘不过气来。

是枕边一本《余光中精选集》救了我。我从那织锦一样的文字里寻到细密温暖的慰藉,从先生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情感中体会到他身上燃烧着一样的痛苦。先生音乐一般的文字有旋律地跃动着,他笔下,有始终热爱的充溢着“菊香与兰香”的古典中国,也有浪漫绚丽西方文学,从冷雨的交响乐到银河系的逍遥游到白血飞溅的月桂到可怖的黑灵魂,或者所谓春天所谓梦中所谓前半生的对峙,或者所谓湘逝所谓寻李白所谓水遁的大夫,都蛰伏着盎然的诗意。而反观我狼狈的生活,泥泞的日子,看不到尽头的黑夜,又该怎么熬过去呢?我日日翻读先生书中那些美丽惊异的文字,终于发现,用笔也能撞开一条光明的道路。于是我将苦闷和激愤付诸笔端,记录并反抗这蹭蹬岁月。最后也终于是走过去了,那黑暗的日子在春天草长莺飞之际倏然消失。可如果没有先生文章给我以强大的力量,没有那些灿烂的文字给我以安慰,我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本《余光中精选集》后来被我翻了无数遍,读得俞多愈发现先生几乎每一篇诗文里都怀有对故乡浓烈的思念,那是一种怎样的撕心裂肺的痛?这是生活在承平岁月中的我永远体会不到的。

“树是岛的族裔,山是岛的贵族。”那先生又是岛的什么呢? “少年子弟江湖客,金陵子弟江湖老。”睁眼是厦门街的青石板路,台北黑衣僧一样的乌鸦聒噪个不停,湿热的小岛上,满眼都是陌生的风景。前半生那么心心念念的,杏花春雨的江南,多鹧鸪的重庆——闭上眼能沿着铁路线回去的,越过座座妩媚的青山,觅遍满富春江的夭夭桃花,可是一湾海峡如银河,生生切断遥望西北的荡子深情的目光。只能在梦中回到的长安,客子光阴诗卷里,刚开的杏花也嗅不到故乡的消息。高雄西子湾一住就是几十年,故乡隔海,旧梦不再。

旁人不知道的是,我和先生都是重阳节出生,我们都是“茱萸的孩子”。九九大劫偏生是我们的生日,独在异乡尝尽异客的滋味,分明无处插茱萸又怎来“茱萸母亲”?铭心刻骨的思乡之痛,温柔尊贵的古中国的渐渐远去,一个时代快要谢幕了,曾经属于他的黄金时代。先生生于飒飒金秋的九月,在惨栗萧杀的冬日离开,没能等到春天。可待到春来姹紫嫣红开遍,又有哪一片海棠叶属于他呢?

当今是行路难的时代,海峡两岸尴尬的对立,两岸同胞相互的误解,台独势力的愈演愈烈,以及美日两国暗中的干涉和操纵,都让历史遗落的“外省人”备受冷落。逍遥游,不过是先人美好的传说。未来将何去何从?谁也无法说清。但那个“乡愁”的时代却是无可挽回地逝去了,成为一部黑白电影,封存在少数人的记忆里。

3

六年前,木心先生去世。去年,杨绛先生去世。现在,我最喜欢的作家余光中先生也去世了。如果我活得更久些,不出意外地,我还会看到金庸先生去世叶嘉莹先生去世甚至其他我喜欢的作家离世……化用奥登的一句诗,总有一天,所有的星辰都消失或死去,我就只能望着一个空洞的天空。我们正处于什么时代呢?岁月滔滔奔流向前,技术爆炸经济发展,可为什么在文学的土地上,向前看却是一望无际的荒凉呢?谁人又能“以笔为桨,去追赶时间的急流呢?”“冥冥重泉哭不闻,潇潇暮雨人归去。”安息吧,先生,“乡愁”的时代,无可挽回地零落了,今宵别梦彻骨地寒。惟愿魂归处,江南的春泥能覆盖在您的身上。先生,走好。

谨以此文纪念余光中先生,岁月易逝,诗人不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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