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光临湖南师范大学 - 青年文学网 | 返回翔网
当前位置: 首页 > 马思睿 > 正文

马思睿 /

红楼有感

作者:马思睿发表时间:2017-12-28浏览次数:

 

关于红楼,可说的在有太多,从古到今,不知有多少名家大师尽其一生研究红楼,所以我一直不敢随意下笔,但关于关于钗、黛二人,实在是有太多话想说,所以写下这篇文章,记录下我眼中的钗、黛。

 

宝钗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刚来大观园时,人人都觉得她,大观园里的上下老小都觉得她平易近人,十分好相处,是“比黛玉大得下人之心”,丫鬟仆人们,都是“多喜与宝钗去顽”。

 

但人们只见她笑意盈盈,却不见,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衣着素淡,半新不旧,住的屋子里“一色玩器全无“,就“如雪洞一般”。

 

宝钗是平易近人,但这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种习惯。张岱说:“人无癖不可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癖不可交,其无真气也”,而宝钗就是那样的一个存在。她永远得体,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像一尊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塑像。温和与她不过是一种应对世情的方式——如果说林妹妹的心是“丝绵蘸胭脂,洇得一塌糊涂”的嫣然百媚,少女的情思与娇嗔在其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那宝钗的心,就如一张蜡纸,永远晕不开一丝色彩。

 

山中高士晶莹雪,世外仙姝寂寞林。晶莹雪,是敬;寂寞林,是怜。男子之心,只字可窥。 黛玉是女人,至情至性。 宝钗是。隔离了性别属性,只写其疏离高远。所以宝玉对她没有真心,而她,也从来没有真正爱上宝玉。

 

还记得那一回,尤三姐自刎而死,柳湘莲悔恨,随一道士,不知所往。这样令人唏嘘不已的故事,宝钗听了,也不过淡淡说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不必为他们伤感。倒是哥哥打江南回来了一二十日,贩了来的货物,想来也该发完了,那同伙去的的伙伴辛辛苦苦的,回来几个月了,妈妈和哥哥商议商议,也该请一请,酬谢酬谢才是,别叫人家看着无理似的。”

 

在薛宝钗眼里,尤三姐与柳湘莲一场轰轰烈烈的生死情事,还没请伙计吃饭重要——在宝钗的世界里,感情的比例,少到让人觉得冷血。

 

但那个注意到湘云的难言之隐并替她做女工,为邢妯烟这样一个不重要的人巧妙地化解尴尬,知道黛玉看“闲书”就连忙来劝她,冒雨给对她送去燕窝的人,也是宝钗啊。

 

还有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少女一般的情思:在春日里去扑一双玉色蝶、接手去绣袭人那朵未绣完的花,又或者是干脆不同于平常的失态:和哥哥吵架动情,被宝玉讽为杨妃而恼怒。

 

说到底,她的“无情”,并非真正的无情——彻底无情的人,不可能动人。“任是无情也动人”,正是明知有情而克制,表面波澜不惊,却在垂眉敛目时漏出些微荡意。这种丰富的层次,才是宝钗的动人之处。

 

顾城曾写过一篇关于宝钗的文章,我认为其中一段用来解释宝钗“任是无情也动人”是极好。

 

顾城说:“宝钗的空和宝玉有所不同,她空而无我,她知道生活毫无意义,所以不会执留,也不会为失败而伤心;但是她又知道这就是全部的意义,所以做一点女红,或安慰母亲,照顾别人。她知道空无,却不会像宝玉一样移情于空无,因为她生性平和,空到了无情可移。她永远不会出家,死,或成为神秘主义者,那都是自怜自艾之人的道路。她会生活下去,成为生活本身。”

 

越是强调克制欲望的人,天性中欲望就越强。所以生来的热毒要用冷香丸来压制,而这冷香丸是什么?“历着炎凉,知著甘苦,虽别离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

 

在红楼里,关于宝钗的家世提及得不是很多,所以不能完整的了解到薛家是如何开始走下坡路,宝钗又是如何一步步变得“无情”的。但从那个“蘅芜君兰言解疑癖 潇湘子雅谑补余香”的夜晚,我们或许能找到一些答案:

 

宝钗见他羞得满脸飞红,满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问,因拉他坐下吃茶,款款的告诉他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着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这才丢开了。“

 

从宝钗的口中说出来,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但这短短几句,却让人心中一阵唏嘘。

 

再说宝钗出场的那回,曹公借他人之口,说宝钗的父亲是“酷爱此女”,宝钗的才情也是“较之其兄竟高过十倍”,这样的一个掌上明珠,却为了照料母亲而弃了诗书,“只留心针黹家计等事”,甘愿做一个平凡的女子。

 

原来宝钗就是这样,在破败的家中、在软弱的母亲旁、在不成器的哥哥身边,渐渐心灰意冷的。想来如果没有父亲的过早离世与家庭破败的迹象,宝钗也会如黛玉一样,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相比之下,黛玉要幸运得多——她虽父母双亡,但来到大观园以后,贾母的疼爱,宝玉的爱护,都让她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少女的纯真模样,她可以毫不顾忌的说些尖酸刻薄的话语,可以坦然也可以那些给过她温暖的人热情的回应:宝钗提醒她不要读误了心性的书,她马上承认自己曾她当作“心里藏奸的”,还真诚地邀她晚些来说话,;薛姨妈只不过说说要把她“当作女儿一般的疼”,黛玉就愿意把她认作干妈;与宝琴不过相处了几日,就要把她认作干妹妹;对待紫鹃、香菱这两个下人,黛玉愿意把紫鹃当作姐妹,愿意教香菱学诗……

 

而在黛玉性格形成的过程中扮演着最重要角色的,是那个时时刻刻记挂着她、能读懂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笑容、说出“若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宝玉吧。

 

虽以现在的眼光看来,贾宝玉实在算不得什么如意郎君——他与袭人、秋纹等发生过关系,与秦钟、蒋玉菡不清不楚,还间接的害死了金钏儿、晴雯,但当我们仔细寻找时便会发现,宝玉对林妹妹,与其他人有着很大的不同:他是行为轻佻,但却从来不敢轻浮林妹妹,一句玩笑话惹得她生气就连连赔不是;他会为逗晴雯开心让她撕扇子,但恼了的时候也是要把她是赶出去的;他是想“摸一摸”宝钗雪白的胳膊,但又因不是黛玉而叹“正是恨我没福”;他虽有过与湘云玩闹而顾不上黛玉的时候,但湘云劝他见客打点关系的时侯他也是没给湘云留过丝毫情面;他再为金钏儿的死难过,也不过撒几滴泪,做做诗,转眼间就忘了。而只是听丫鬟们说黛玉会走,便失魂落魄,仿佛失去了心窍。

 

再来看看他是如何关心黛玉的:他一个事事不上心的公子哥儿在她这里反而事事都想得周到,担心她睡得太多对身体不好讲笑话给她听,怕她吃了就睡积食冒着大雨来找她说话,被打得半死还担心下午来的黛玉中暑,看见黛玉眼睛肿得像桃子就安慰黛玉自己的疼是装出来的……黛玉拈酸吃醋时常说出尖酸刻薄的话,但宝玉却从不恼,不仅不恼,还屡屡表示自己的一片真心——那句“你放心”叫黛玉后来果真再没有再为宝玉哭过。黛玉本就多愁善感,又失去父母无依无靠,常常悲秋伤月,以泪洗面,但宝玉每每都耐心劝慰。黛玉的一句话,一个笑容,一个眼神,都牵动着他的心。

 

最让我动容的是宝玉对黛玉的表白:

 

“妹妹,我的这个心,从来不敢说,今日胆大说出来,就是死了也是甘心的!我为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又不敢告诉人,只好捱着。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得病才得好呢。睡里梦里也忘不了你!

 

如此大胆又此小心翼翼,简直让人怀疑还是不是那个浪子心性的纨绔子弟,所以宝玉的确是那个“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宝玉——他怜惜弱水三千的洁净,却只取他一瓢,他唯一痴情的一瓢。

 

宝、黛二人最让人羡慕之处在于,他们能够互相理解——还记得那次,宝玉命晴雯将那旧帕子给黛玉送去,晴雯十分不解,黛玉收到却后正所谓“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心知拿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且这旧帕子,又表明宝玉念旧情,如此细腻的心思,也只有“心比比干多一窍”的黛玉才会懂得的吧。

 

有人说,什么塑造了她们,什么就困扰她们,黛玉困于情,于是死于情,宝钗的局限性是冷,本该冷眼看这大观园衰败,却终究免不了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