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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

作者:喻婧妤发表时间:2019-04-20浏览次数: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热水器不用的时候要关掉。你知不知道它一直烧有多耗电?”

应酬到深夜回家洗完澡,陆昭刚坐在沙发上想休息一会儿,就听见妻子唐欣的声音怒气冲冲地逼近了。

他有些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不就一点电费吗?”

“呵,你以为自己还是挥挥手就来钱的大明星吗?国际幼儿园要钱,名表西装要钱,现磨咖啡要钱,到处都是钱钱钱,你还不在电费上省点这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紧接着是拖鞋打在木地板上的哒哒声,然后砰的一声,门粗暴地打在门框上,客厅骤然安静了下来。

这样的情景近几年来已经上演过无数次,陆昭不想再上赶着贴人家冷屁股,于是泄愤般地将自己狠狠陷在沙发里。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对话竟会逐渐成为隐退后生活的主旋律。那些争吵与计较就像是漆得雪白的墙上兀现的霉斑,一点一点地侵蚀墙体。他不知道哪一天腐烂的墙体就会轰然倒塌。

对面是五颜六色的照片墙,他稍一抬头目光便被引了过去。那上面有穿着古装器宇轩昂的他,有身着长衫古典儒雅的他,有一身潮牌头顶时尚杂志刊名的他,最大的一张是在舞台上捧着最佳男主角奖微笑致谢的他。

他曾经嗔怪唐欣把照片全摆出来未免显得太张扬太傻气,唐欣却理直气壮地说他人生的光辉时刻当然要挂在墙上天天看着。如今,这满墙的眉飞色舞意气风发,却成了对他最大的讽刺。

那个时候的他,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以后的自己会把日子过得如此难堪吧。

他自嘲般地笑了笑,回想起一年前有个网游的代言找上他,如果当时他接了的话,现在也不至于这么捉襟见肘。退隐前明明已经攒了不少积蓄,可谁想用钱的地方这么多,尤其是女儿上了国际幼儿园后,钱更是哗哗地流出去截都截不住。

分针与时针汇合的一瞬间发出机关相扣的咔哒声。阳台门微敞着,马路上汽车的飞驰声顺着风吹到客厅里。

陆昭起身去将阳台门关上,屋内的强光将透明的玻璃门变作镜子,印上了他清晰的面容。

他仔细地打量起玻璃上的自己。双颊消瘦,皮肤松弛,显得颧骨越发的高。眼角有了明显的皱纹,乌青的眼袋颓然地垂在眼下。

曾几何时,这张脸是他最重要的部位,不小心长了一颗痘都要在经纪人的陪同下去医院处理。他控制着饮食用着昂贵的护肤品,只为随时能以最好的状态出现在公众眼前。

不过才短短几年,他竟已变成了这副模样。

“演员的黄金期就这么几年,你已经糟蹋了五年,再不好好把握,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白日里经纪人的话蓦然出现在他脑海中。

“我知道你看不上这样的剧本,更何况是配角。但是这个剧有很大的几率会成爆款。到时候你的曝光率肯定也会增大,何愁后面没有好的资源上门呢?

陆昭怔怔地立在那里久久未动。

终于,他轻叹了一口气,转身向卧室走去。那一声叹息很轻很轻,让人来不及琢磨是释然还是无奈,就消散在了静寂的空气中。

“我想当一名真正的演员,能够载入影史的那种。”

那一年,22岁的他初露头角,一举博得最佳新人奖,春风得意神采奕奕,看着教材上的经典影视人物分析就像看到了以后的自己。放假回家谈起这件事,他越讲越激动,终于在咽下嘴里的饭后将筷子一拍,深吸一口气,如是说道,神色庄重。

闻言,父亲的脸上依旧毫无波澜,夹着土豆丝的筷子顿都没顿一下。母亲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仿佛他说的是明天早上要吃番茄炒蛋面一样。

“我是认真的。”他一字一顿地强调道。

“人哪,贵在能见好就收——”母亲说道,抬头瞥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吃饭。嚼完那一口后,她又接着说道:“你如今随随便便演部戏就能赚个满钵多舒服,何必往弯弯绕绕的小路上走?”

他闻言忿然作色,只道是父母亵渎了他的理想也小瞧了他,于是越发坚定了要当一个艺术家的想法。

因此,当三年后得到去英国留学进修的机会时,陆昭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那一年,他摘得白玉兰视帝,主演的电视剧《人间》久居收视率榜首不下,走在路上即便是全副武装也会被粉丝认出围攻。那一年是他真正的黄金时代,名声和人气奔涌而来,鲜花和掌声铺遍前路,无数顶端资源找上他,通告一场接着一场忙得他连轴转。

在那个时候一走了之意味着什么他很清楚,可他还是接过了录取通知书。

经纪人暴跳如雷,说现在正是他积攒人气的时候,一旦离开就前功尽弃了。他说等他回来一定会更上一层楼,他说他不屑于靠迎合市场来获得名利。经纪人不怒反笑,笑他天真,讥他清高,最后还是拗不过他,一脸恨铁不成钢地摔门而去。

几乎他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反对他,或苦口婆心或破口痛骂。只有唐欣支持他。

“自我三年前的那天看到你演的马路,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卓越的演员。”

唐欣握着他的手,直直地对视着他的双眼,说道。她的眼睛里仿佛有星辰大海,而他沉溺其中不愿离去。三年前,他就是被这双眸子打动,他迷恋她眼睛里的光,迷恋她的笑靥盈盈,迷恋她仰视着他说我要做你一辈子的粉丝。只有她懂他,懂他的才华和他的野心,甚至心甘情愿为他安顿好一切让他无后顾之忧地前行。

他想就算是为了唐欣,他也一定要闯出一片天地。

那时候他还是个年轻气盛的毛头小子,得了几个奖听了几句吹捧就自以为是个多么正派的演员,以为追求理想是人毕生的追求,迎合大众追名逐利是最为可耻之事。越是不受认可,他越觉得自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英雄,是不畏前险目标坚定的勇士,终点必定有瑰丽的城堡和娇媚的公主。他以为人生会像电视剧一样按照他所构想的剧本演下去,殊不知,没有剧本难以预料正是人生与电视剧最大的区别。

经纪人的话一语成谶,留学归国后,一切都变了。微博底下一片冷清,昔日高唱着不离不弃的粉丝大多在别的艺人旗下摇旗助威。新晋小生瓜分着人气和资源,在舞台中央打得火热,轮到他的大多是歪瓜裂枣残羹冷炙。他不愿将就,勉强挑了几个好的剧本,也努力地各地区路演宣传,但上映后仍是反响甚微,不温不火。还有几部甚至因为种种原因始终无法上映。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在边角游走了几年后,他终是负气隐退了。

刚隐退那会儿,他学着搞投资,觉得靠着积蓄利滚利就足够安稳一生。可他运气实在不好,看好的几家公司没几年就纷纷倒闭破产。后来开了一家小饭店,但也是惨淡收场。离开灯光摄像头的他,不过是个平平庸庸的男人,像失去了支架的藤蔓,固然能在灰扑扑的地上苟且存活,却光彩尽失。

他开始约着以前的同学出去玩,驾着豪车进出高档会所,像是刻意证明自己过得很好似的,到最后也不知道是为了向同学证明还是向自己证明。

演戏的那几年薪酬丰韵,他也就习惯了买名牌吃法餐,即便是隐退了,他也不愿降低生活水准,照旧是大手大脚随心所欲。不曾想,从前积累起来的本钱如今流失起来也毫不客气。存款以可见的速度变少,需要花钱的地方却像百年老树的根一样不断深入伸展,榨干了他的积蓄,也榨干了他的从容与傲气。唐欣开始劝他回去,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哪怕是拍几个小广告也好。他又何尝不想念那个让人发光发热的舞台,可是每每想起他在经纪人面前的信誓旦旦,他就沉默了。

然后很快就到了女儿要上幼儿园的时候。

“现在社会竞争这么激烈,可不能让我们女儿输在起跑线上。”那段日子唐欣不停地在他耳边夸着她看中的一家幼儿园,说那家幼儿园有一流的外教,设施环境也好,老师很专业。

“就是学费有点贵。”最后她轻描淡写地说道。

他说,没必要让女儿从小就承受这么大的压力。

唐欣一听便恼了起来。

“你没出息还想让女儿跟你一样没出息吗?”

“当年跟你一起出道的同学现在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再看看你。”

唐欣不停地抱怨着,指责着,说她这些年来操持家务有多不容易,而他却从来不知体谅,明明有路不走偏要撞南墙,害得她们母女俩跟着受罪。那一晚唐欣说了很多,像是一个长年被挤压后终于爆炸了的气球。

陆昭曾以为就算失败落魄了,心心相惜如唐欣也会一如既往地支持他,如同为霸王舞剑的虞姬。可她不是虞姬,他更不是项羽。

原来曾经的心高气傲视壮志凌云不过是一场过家家似的笑话。

他不敢面对唐欣的质问,也不愿质问她的改变,他只是坐在沙发上一支又一支地抽着烟,直到烟雾熏得他眼睛发酸才轻叹一声,将银行卡给了唐欣。

生活变得更加难以为继了,夫妻之间的日常对话也逐渐转变了方向。唐欣开始喋喋不休地叮嘱着他,去药店买药的时候要记得开发票因为可以用医疗卡报销,加油要去哪条路上的加油站因为可以送卫生纸或者免费洗车,若哪次他忘记了便免不了一番争吵。

唐欣总是吵着吵着就哭了起来,他便发不出火了,只能轻搂着她吻吻她的眉心,承诺下次注意。

其实这样的日子并不陌生。

那段时日,他时常想起以前,想起小时候放寒假的时候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冬天的风冷冽得让人直哆嗦,若是碰上下雨,菜摊屋檐边大滴大滴坠下的雨和满地混着血腥味的积水更是令人恼火。母亲在菜摊前挑挑拣拣,在一堆萎靡的菜叶中寻找幸存者,为了几块几毛钱和摊主讨价还价,然后直起腰来将手捧到嘴边哈气取暖。终于买完后,他们拎着大大小小的袋子回家,塑料袋的提手深深陷在指节间,勒出几道血红。他问母亲为什么不去超市买精心包装好的菜。“等你长大以后有钱了就可以去超市买了。”母亲如是说道,像是把所有便利而光鲜的未来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他还想起上大学的时候,迷恋上了附近一家咖啡店的现磨咖啡。然而咖啡店的价目是那么的高不可攀。于是他暗自跟自己说,等他流露出五次想喝咖啡的念头后就去喝一次,就当作是努力学习的奖励。他默默记下自己想喝的次数,不停地告诉自己只有三次了只有两次了最后一次了。终于到了喝咖啡的那天,他通常不会吃午饭,以便能节省一点钱减少负罪感。如果哪次能碰上咖啡店有优惠,那绝对是一件值得窃喜并记入日记本的大事。他那时候就想,等他以后有钱了,想喝的时候就喝,并且饭也照吃。

那些旧事里的轻盈思绪如今回想起来却是寸肠千结,曾经习以为常的计量与纠结如今却难以忍耐。那是一滩能泯灭人的理想和抱负的沼泽,他好不容易爬出来,就不想再陷入。

他终于妥协了。

他开始试图回到从前的圈子,四处寻找演戏或者广告的机会。他迫切地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解救他、解救唐欣,解救一切的机会。

好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

   “是是是,太感谢刘哥了,改天我一定请你吃饭。”

挂掉答复经纪人的电话后,陆昭难得地感到一阵轻松。据经纪人说,他一听说制作方有意打怀旧牌选些老一辈的演员做配角后立马就举荐了陆昭。虽然心知肚明经纪人是为了借他照拂一下他正力捧的年轻演员——这部剧的主角人选,但他还是真的很感激他。

很快就有人送来了详细的剧本,大量掺水的剧情和狗血的桥段让他一度想把剧本撕个粉碎。看到主创团队的名单后,他几乎能断定这不会是一部上乘的剧作。但想到经纪人的保证后,他三番五次拿起电话的手就放了下去。

听闻他终于决定接了个剧本,唐欣也不再拿嘲讽的眼神看着他。在他埋头钻研剧本后,他们也能安安静静坐在一起谈几句风花雪月了。好几次,陆昭看着唐欣侃侃而谈的样子,恍惚中以为回到了22岁。

很快,开机发布会的日子到了。当天,陆昭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挑衣服,否定了花哨的牛仔外套、款式老旧的深色西装,最后穿上永远不会出错的经典款黑色西装赶往酒店。

到酒店门口的时候,主创已经一个接一个进去了。他连忙整理好西装领,挺直腰杆,姿态从容地跟了上去。

闪光灯不停地闪着闪着,连缀成一条银河。警戒线外是汹涌的人群,时不时有欢呼尖叫声传来,像古老战场上澎湃的战鼓声。

久违的故景重现,将陆昭的思绪拉回到了从前。他想起《人间》播出后的第一场新戏开机,前来探班的粉丝在门口蹲点,乌泱泱的一大片,拉好队形有序地等着,见他的车出现了突然就骚动起来,尖叫着喊他的名字。写有他名字的灯牌在空中挥舞着,五颜六色什么花样都有。他上台阶的时候不住地回头挥手,尖叫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如潮水般朝他袭来。大门两旁的闪光灯如流星划破天际般炫丽,各家媒体的记者们蠢蠢欲动着。他安抚着骚动的粉丝,逆光而立,万众瞩目,呐喊尖叫和音乐灯光簇拥着他,带来窒息般的快感,如罂粟般让人沉迷,让人陶醉,让人越陷越深。

那时候的他,有锐不可当的人气,奉作经典的作品,可预见的锦绣前程,是舞台上最瞩目耀眼的光。

终于要回来了吗。

他心想道,深吸一口气,按捺住心头的激动走了进去。

从玄关进去后霎时豁然开朗,宽敞的房间一眼看不尽全貌,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各个都是穿红着绿容光焕发。正前方是舞台和巨幕,屏幕上打着开机发布会的字样。舞台顶上吊着喜庆的气球,五色的镁光灯轮流闪过,将流光溢彩的舞台烘托成全场的焦点。

签过到后,身着红色旗袍的礼仪小姐过来引他去了主演们坐的那排。

同席的几乎都是90后的青年演员,见陆昭走近,连忙都起身了,一名身着燕尾服的男演员率先说道:“陆哥,还记得我吗,我是杨启宇。”

“小杨?”陆昭在看到主创名单的时候就觉得他很眼熟,如今一见面才想起来,“我记得当时拍《人间》的时候见过你的。”

“是啊,”杨启宇应道,“当年我只是个群演,承蒙陆哥关照给我们讲戏。”

“陆老师,您可是好久没出山了。”旁边一个女演员搭话道。

“能跟陆老师搭戏真是太难得了。”

“这次您可得好好提点提点我们这些晚辈。”

众人簇拥着陆昭纷纷说道,恭维因为他年资的增长不减反增。陆昭自然也不会怯场,一个个回应着。

“幸会幸会。”“多多关照。”

“客气了。江山代有才人出,现在是你们的时代了,我这只老凤也就跟着你们沾沾光而已。”

人声嘈杂,灯光迷离,话语在觥筹交错间抛出,又被吞进醇香的红酒里,那些在梦中回味过无数次的场景终于再现时,他竟没有一丝陌生与怯意。陆昭几乎是本能地寒暄着,熟练地露出亲和而礼貌的微笑,控制着自己的一举一动,像是巨鲸重返大海般游刃有余。

“前辈当年那部《人间》可一直是我们的教科书级示范呢。”

“是啊,我们私下提起自己的偶像时,十个有九个说的是陆老师。”

陆昭好笑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们一个个抹了蜜似的也不怕齁死我。大家都坐,都坐。”

同桌的人推推搡搡着谁也不愿先坐,直到陆昭就坐才陆陆续续坐下。

很快就到了主创互动的环节。走上舞台,陆昭下意识地走向C位,然后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只是个配角,默不作声地走到了最旁边。

主持人和主演互动着,话筒一直被牢牢握在两位主演的手中,全场的目光都对焦在舞台中心。

“这部剧的剧本很吸引我,制作方也很有诚意,我相信这部剧不会辜负大家的期待。”

陆昭看向舞台中央正说着官话的男生,五官小巧而精致,在灯光之下更显惊艳。

不愧是刘哥重点扶持的对象。他默默想道。

再放眼望去,站在台上的除了小杨,全都是陌生的面庞。他们无不是正当年少朝气蓬勃,满脸的胶原蛋白,笑一笑就能俘获一票观众的心。

多么美好的年华啊。

他微微回头瞟到身后屏幕中的群像,看到了他的头像。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脸也垮了,他的眼睛里也早已没了当年的少年气。

站到台上以来他就一直提醒自己不要大笑,要站得笔直,不能露出颓态,不能被年轻人比了下去。他几乎调动了记忆中所有形体老师教过的知识来警醒自己。

其实当他开始在意,就已经落了下乘。

一股心酸忽而涌上他的心头。

屏幕的画面不断变换着,各色的光衬得人的轮廓有些影影绰绰。前上方,一束白色的灯光打在他们身上,刺得人有些眼睛疼。

陆昭想起第一次走上这种舞台的时候他特别紧张,觉得这直直打下来的光照得人无所遁形。

那时候他还只是一个表演系的学生,满心想的是如何演好戏,如何提升自己的修养。那时候他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赶去组里拍戏,虽然累但满心是期待和兴奋。他常常在晚上结束拍戏后赶回学校,拉着唐欣去旁边的小巷子里吃麻辣烫。那时候唐欣也还只是播音主持专业的学生,长发飘飘喜欢穿红色的连衣裙。他在学校的每一场话剧演出,唐欣都会坐在第一排,眼睛里泛着光。他说她是他的第一个粉丝,她说她要做他一辈子的粉丝。

主持人不知道又说了什么,场下已笑得缩成一团。

“我想当一名真正的演员。”眼前又突然浮现起年轻时的他,目光清亮神色庄重。可是所有人都在用不赞同的眼神看着他。他转身看向唐欣。唐欣笑啊笑,然后转瞬间就板起了脸。他扭头跑去,看到远处有荧光棒攒动。很多人在挥舞着荧光棒,他们在叫喊,喊他的名字。然而他越跑,荧光和呼声就越远,直到消失在尽头,世界彻底陷入一片混沌。然后又是一阵眼花缭乱,旧事过往浮光掠影地涌现。

“是,您清高,您淡泊名利,那咱就走着瞧吧。”

“我准备把女儿送到国际幼儿园去。现在正是培养的关键时期,咱不能让她输在起跑线上。虽然学费贵点,我们也不是出不起对吧。”

“我很感激有这么多人欣赏我,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就是尽量挑些好剧本,演绎好里面的人物,不辜负你们的期待,无愧于心。”

“这次是个大IP的改编,投入很大,搭戏的演员也都是有名气了。这个剧有很大的几率会成爆款。到时候你的曝光率肯定也会增大,何愁后面没有好的资源上门呢?”

“陆昭我们爱你——露珠与你誓相伴!”

“是,我知道你要求高看不上这种剧,但演员的黄金期就这么几年,你已经糟蹋了五年,再不好好把握,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前辈当年那部《人间》可一直是我们的教科书级示范呢。

你如今随随便便演部戏就能赚个满钵多舒服,何必往弯弯绕绕的小路上去走。

“我想当一名真正的演员,能载入影史的那种。”

……

所有人的动作、神情、言语都浮在空中互相碰撞,像是一座火山汹涌尽情地喷发。天色猩红,万物枯灭。

他突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是个错误。

光打在头顶上,然后碎成无数星星点点落在他的身边。

台下响起了激烈的掌声,四面而起连成一片,像是从天而降的圣歌。

那里曾寄托了无数欲望与渴求,对名利的欲望,对追捧的渴求。那里也埋葬了无数希望与期待,对成全的希望,对永恒的期待。那是天使的祝福也是巫婆的咒语。没有人能独善其身,没有人能清明如一。他们无时无刻不依托着那声音,而当那声音落下,也就是戏终人散的时候。

他想起为了电费和他争执得耳红面赤的唐欣,想起上着国际幼儿园的女儿。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唐欣的时候她正值豆蔻年华,穿着红裙子,长发齐腰。她含着泪,却笑盈盈地对他说,你演的真好,我都看哭了。他说他要当一个演员,一个艺术家。她说那她就做他一辈子的粉丝。那时候,没有鸡毛蒜皮的计较,没有患得患失的恐慌,没有现在这一切令人头疼的事情。

台下的闪光灯闪个不停,刺得人眼睛疼。光之外却是浓稠的黑暗。

话筒被递到他的面前,似乎有人在对他说什么。

他张开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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