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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感拾荒人

作者:喻婧妤发表时间:2018-05-28浏览次数:

 

 

小说

01

 

晚餐过后是整个城市难得的闲暇时分。白日里的不安与焦躁暂时告一段落,刚吃过的饭菜在胃中温存,人们窝在沙发里盘着腿,一手拿着遥控器随意按动。夜幕拉下,路灯亮起,在街边打出一个个橘黄色的光晕,为零星的几个路人拉长影子。野猫从容地趴在心仪的汽车上,尾巴微卷。仿佛整个城市都放下了提防。

 

而这时,一个西装笔挺的年轻男人却悄悄来到小区后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发出“吱呀——”的响声。西装男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后,侧身从门缝中钻出去。

 

小区后门是个临时垃圾场,简陋地搭了几块木板当作隔断墙。里面各种各样的生活垃圾堆成了一个小山包,正等待着深夜的运输车。垃圾场旁有个水龙头,一个穿着棉睡衣的妇女正在用那儿的水洗车,身边的那部白色小轿车半边明亮半边灰扑扑。

 

趁那妇女不注意,西装男低着头快步走进垃圾场。

 

越往里走,恶臭味越浓。他小心翼翼地在垃圾边缘游走,左手食指微曲挡在鼻子前,目光扫视着眼前的垃圾堆。这里大多都是打着死结的各色垃圾袋,偶尔有没打结的,垃圾从口子顺势流出,腐烂的味道吸引了苍蝇的驻足。破成碎片的陶瓷隐隐还看得出杯子的形状,一个没了左眼的布娃娃浸在泔水中染成了深棕色……有谁看得出,那陶瓷杯具也许曾被摆在展台上精心擦拭、等待欣赏者的青睐,那布娃娃也许曾被打扮得漂漂亮亮、放在婴儿床头沾染着奶香。而今,它们或破或旧或成多余,被遗弃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发酵分解出难以忍受的恶臭味,只能与蝇鼠为伴。不觉让人有些感慨。

 

物品被丢弃会腐朽衰败,那么人的情感呢?西装男突发奇想。他想起电视剧上的那些少男少女,被所爱之人抛弃而整日哭天喊地涕泗横流,满腹深情却被辜负,像是哈巴狗将自己珍爱的骨头献给主人,正摇着尾巴等待主人的爱抚时主人却随手将骨头丢进垃圾桶。

 

他不再多想,专心致志地将目光扫过垃圾山的每一个角落。

 

突然,他眼前一亮,目光锁定在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个破旧的篮球,因瘪了气变成了一个饼,上面的表皮大多磨掉了,露出里面黑色的底。

 

篮球上笼罩着一层微弱但不会被忽视的幽蓝色的光。与其说是笼罩,倒不如说那光更像是因为表层附着的什么东西而反射出光,朦朦胧胧的,令他想起很久以前在天文书上看见的大气层。

 

就是它了。

 

02

 

西装男第一次来垃圾场是上个礼拜。那天是星期三,他再一次因为没有及时看到领导的微信通知错过了公司一次重要会议而被领导责骂,在茶水间不小心被同事泼了一身咖啡,收拾干净后去食堂就已经没有菜了。这时又有客户不满他的设计图,要求他用大红色和金色把宣传单做得更大气一点。

 

不懂设计就不要来指手画脚的好吗。他坐在自己小小的办公桌前吐槽着,当初在学校培养的审美,走上社会全被暴发户摧残了。

 

真是丧到家了。他叹了口气,怔怔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满是各种文件资料,遮住了Windows的原始草原桌面。

 

下班的时候,几个女同事早早地收拾好了东西,接到电话后便欣喜地跑出去,其他人也三两成群地走了。西装男等所有人都走了后才起身,熟练地关灯锁门,走出商厦。

 

走在街上,冷冽的风夹杂着细雨扑面而来,他把头往毛衣领里缩了缩,放慢了步伐。五光十色的广告牌与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交相辉映,各色汽车的刹车灯将整条马路染红,走在街边上的行人多是大步流星,急匆匆地赶去自己的目的地。世事街景如一幅浮世绘,绚丽多彩,而他只是一个外行人,不明觉厉地点点头说好,然后转头走掉。

 

红灯亮起,他停下本就悠闲的脚步,朝对面望去。

 

马路对面是江岸,江的那边是另一座城市。江的那一岸灯火通明,这一头也是灯红酒绿。沉寂的江仿佛将城市生活也割成了两半。那边有那边的热闹,这头有这头的喧嚣。两岸在不同的纬度里生活,又因为江而有了微妙的联系。

 

往江对岸的方向穿过那个城市,再跨越一座山,就是他的家乡。他猜想,现在母亲应该在洗碗,父亲则戴上耳机准备出去散步。客厅里的电视自顾自的放着,等待着女主人的临幸。

 

他考上这座城市的大学的时候,本以为自己未来会过得很好。他可以结交几个好友,毕业后选个感兴趣又符合专业的工作,然后找一个女朋友,过上安宁的小日子。

 

规划未来的时候兴高采烈,真正走进这座城市他才发现他错了。

 

不喜交际的他,毕业时也没认全班上的同学,朋友仅限于那间小小的四人寝。理工学院的女生本来就少,能被他遇见的更少。他之于这个学校,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多余者。进入工作单位后,这种难堪更为明显了。

 

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他给自己打气道。

 

经过一个垃圾站的时候,垃圾车正载着满车的垃圾离去,压过减速带时颠簸了一下,一团红色的东西掉了下来。

 

他低头看去,那是一条红色的围巾,垃圾的熏染将殷红变成了苋红,有些地方针脚不平,看起来应该是手工织的。奇怪的是,围巾上面好像泛着幽蓝的光,时隐时现,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

 

奇怪。他看了看别处,再看向那条围巾,还是有微弱的光。

 

环顾周围,确认没有人看他之后,他屈膝蹲下捡起那条围巾。

 

一股凉意从指尖传来,几乎是同时,蓝光消失了。

 

果然是看错了么?他想着,但这围巾怎么这么凉呀?他没有多想,将围巾又顺手丢回垃圾站里,继续回家。

 

走了没多远,他的脑海中慢慢浮现出一个身影,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容貌。渐渐地又有了场景,是一间房,而且浮现的角度是从窗子中窥视的。他莫名有些紧张与忐忑,像是想要窥见什么真相又害怕知道。再然后,记忆开始鲜活,变得立体而丰满。记忆中,一个男生悄悄站在窗外朝里面望去,房间里的书桌前正坐着一个女生,头发齐肩,用发带将刘海束上去。桌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正放着织围巾的视频,而那个女生手拿织针正一边对着视频一边笨拙地将红色的毛线织在一起。旁边的室友看到她的模样,打趣道,你男朋友找了你真是好大的福气。

 

想到这里,西装男觉得心头一暖,有些雀跃有些激动,仿佛得到了世间最珍贵的宝物,有一种再累也要坚持下去的坚韧。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受,那么美好、那么单纯,却充满着无穷的力量。

 

西装男突然想起,他从未有过女朋友,更不会窥见女朋友给自己打围巾。

 

那这段记忆,从何而来?

 

他想起刚才捡到的那条泛着蓝光的红色围巾。

 

他立刻转身折回去,再次捡起那条围巾。

 

一秒,两秒,十秒。

 

没有任何反应。

 

03

 

于是西装男决定去自家小区后面的临时垃圾场寻找答案,惊异地发现那里竟然也有笼罩着蓝光的废品。当他捡起不久,他脑海中便会浮现出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他差点以为自己误闯入了科幻电影,恍惚了好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西装男想起那天晚上的经历,至今都还觉得不可思议。纵然觉得害怕与不解,但更多的却是发现新大陆的激动。那天晚上,躺在床上,他脑海中一直浮现着那个女生的容貌,一颦一笑,都让他感到温暖与满足。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他竟然主动和同事们打招呼,同事都十分诧异。他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阳光是暖的,风是轻柔的,浮世绘上冰冷的一切触到他的指尖有了松软的触感。

 

他忍不住每天晚上都去垃圾场,像是上了瘾。他一边感到愉悦一边怀着一种羞耻感,觉得自己是在窃取别人的东西。因为怕被人看见,而垃圾车总是在深夜里过来将垃圾运走,他只能在晚饭后这个时间偷偷溜过去。

 

西装男将眼前的篮球拾起,熟悉的凉意传来。那是一段一起翘课一起打篮球一起疯一起耍的回忆,是从小循规蹈矩的西装男未曾感受过的热血与叛逆。平静的水逐渐被煮沸,他的心头有一种蠢蠢欲动的激情,让他开始渴望朋友、渴望与人交往。

 

这时,他的身后传来声音。

 

回过头去,一个身影走进了垃圾场。

 

“来了?”

 

对方嗯了一声,从黑暗中走过来,在路灯下显出容貌。

 

那是一个消瘦的男生,穿着本市重点高中的校服,梳着规矩的平头。

 

打过照面后,高中生走向垃圾山的另一边猎寻自己的目标,瘦弱的身影与黑色背景融为一体。

 

他是西装男上周在这个垃圾场结识的人。同类人。

 

冬夜的风格外的刺人,他们俩各自在一个角落里寻找着。万籁俱寂中,他们像是两只独自舔舐伤口的孤兽,心心相惜又互相防备,谁也不肯先露出伤口。他们中间像是有一片雾腾腾的湖,湖面有座吊桥,愈渐消隐在白茫茫中,谁也不知道那座桥是否能安全到达对岸。于是他们互相观望,踌躇不前。

 

高中生来的时间不定,遇见了也只是打声招呼然后各找各的。西装男每次都想上去找他搭话,但出于内向与高中生明显的冷淡退缩了。但这一天,他刚刚拾得一份热血的记忆,有些亢奋。

 

于是西装男时不时关注着高中生那边的情况,在高中生准备走的时候马上跟了上去。两人一同走在路上。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西装男率先打破沉默。

 

“上个月。”

 

“到现在我都觉得挺不可思议的,像一场梦一样。”

 

高中生没有回话,抿着嘴。西装男心头的热情也被扑灭,甚至有些懊悔自己的鲁莽。

 

“没什么好神奇的,”高中生竟然开了口,只是态度依旧冷淡,“人们总是对旧事物有一种特殊的情怀,其实就是因为物品是可以承载人的感情的——或者说,承载人的记忆。当人们抛弃那些物品的时候,记忆会随着物品被抛弃。当你捡起它,拥有了记忆,你就拥有了相对应的情感。”

 

西装男若有所思,“那为什么只有我们看得到?”

 

“这很正常啊。人总是只看得到自己想要的和缺乏的。”高中生的语气有些嘲讽。

 

西装男看着高中生的侧脸,还散发着独属于少年的气息,可神情却比他还冷静,仿佛这不是一个神秘的禁忌,而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突然很好奇高中生身上发生了什么。

 

但他也深知一个秘密换一个秘密的道理,于是率先坦白自己的经历:“我是S城的人,在这座城市里没有朋友没有亲人,在这附近的一个小公司……”

 

关于高中生,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高中生今年高考,是学校里有望考入清北的预备种子之一,家境优渥,老师看中,是学校中人人羡慕的学霸。

 

“那又如何?从小我就看过听过各种优等生长大后或平庸或心理太脆弱的故事。学霸如今都变成贬义词了。”

 

“我在学校从来不和同学说话,吃饭也是一个人去食堂打上去吃。我不知道如何与同学相处,他们也觉得我高冷,从不主动找我。”

 

“我现在已经可以上600了,只要我努把力,清北绝对不是问题。可问题是,我完全没有努力的动力。我没有梦想,也不觉得清北有什么很了不起的。我只是,很羡慕他们那股为了自己的梦想,去努力去奋斗,哪怕跌倒也要爬起来继续奔跑的劲。有一次我偶然捡到了前面一个很努力的学霸用完的笔芯,我发现上面有蓝色光芒。不一会儿,我感觉浑身充满了干劲,我脑子里不断浮现出一个深夜还在刷题的身影,慢慢的,那身影仿佛跟我合二为一。那几天,我可以整天投入学习,像打了鸡血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很久,聊交际、聊未来、聊人生。他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

 

回家后,西装男终于接受了事实,他们其实也是拾荒人。世人都以为家庭贫困的人才会靠捡废品来维持家用,又怎么会想到他们这些衣食无忧的人也会去捡废品?他不得不承认,虽然他在物质上能够满足基本需求,但在感情方面,他是这座城市最匮乏最贫穷的人。所以他也只能靠拾荒来获得必需的情感。

 

04

 

同事们都说西装男变了,变得开朗、变得上进。领导对西装男的夸赞也越来越多,有时还会给他一些大单子,收到效果图后满意地拍拍他的肩膀说要给他加薪。

 

有人偷偷问他经历了什么,他只是腼腆地笑,笑得满脸通红。

 

于是同事们都说,西装男是有女朋友了。

 

西装男渐渐收集了越来越多的情感,这里面有一见钟情的心动,有相濡以沫的温情,有师长的提携,也有同学间的默契。他有时也会有些惋惜。那么多值得一生珍藏的感情,为什么就被丢弃了呢?人与人之间从来没有公平,一些人唾手可得的也许是别人梦寐以求的,弃若敝履的也许是别人求而不得的。

 

他还有些疑惑,为什么承载的记忆都是好的?后来还是高中生解开了他的疑惑:“当人们把这个东西丢掉时,要么是感情淡了,不在头脑中了,都到了物品上;要么是由爱生恨、由爱生嗔,将恨守在心里,爱全随着物品被遗弃。如果美好的回忆与感情还在,谁会把它丢掉呢?”

 

西装男有些惭愧,为什么高中生总是懂的比他还多。

 

不论如何,那是西装男最快活的日子了,每天早晨醒来心中充满了干劲,上班时认认真真工作,偶尔和同事聊聊天,心有疲惫时就晚上去垃圾场,偶尔遇到高中生还可以说说话。

 

然而糟糕的事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不让人有一丝防备。

 

“哈哈哈,我还记得大学的时候和室友一起打篮球,一个兔崽子每次都专挑我的球断,就是欺负我矮……”一天,西装男正在茶水间和同事聊天,大谈特谈他大学的篮球生活。他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定神后对于自己正在和同事一起感到很惊奇。“然后呢然后呢,那个三分球投进去没?”同事没有觉察到他板下来的脸,继续激动地问道。什么篮球,他从来不会打篮球啊?西装男感到莫名其妙。他隐隐约约感觉刚才的他很开心,和同事们聊得很来,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人附身一样。他看见同事们八卦的神情,夸张的笑,只觉得很恶心,扯出一个笑容说了句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有一种狂欢后的空虚。他找到一个合适的表达来形容自己此刻奇怪的心情。他怔怔地看着电脑屏幕,上面满是文件资料,盖住了后面Windows自带的草原背景。

 

这天吃过晚饭后,西装男一脸严肃地来到垃圾场,发现高中生正在垃圾场门口踱着步,也是一脸凝重。

 

“我的记忆断片了。”

 

“我的记忆模糊了。”

 

他们同时开口道。

 

高中生轻笑一声,“看来我们一样——说起来,从上个星期开始我就找不到承载着记忆的废品了。”

 

“为什么会这样?”西装男有些害怕。

 

高中生倒是比他镇定多了,“也许是有了抗体吧。毕竟是属于别人的东西。”

 

“那怎么办?”

 

“还能怎么样呢,随缘吧。”高中生无奈地耸耸肩,又补了一句,“大不了就是回到从前的状态——总之死不了。”

 

西装男想要留住那些记忆,但阻挡不了记忆的流逝。他只能将那些记忆写在日记里。然而白纸黑字的记录毕竟和脑子里储存的不一样,他翻阅着那些故事,只当看别人的日记一般,毫无感同身受的触动,更不要说情感。他的记忆不断消失重现消失重现,他也在消沉与开朗中不断起伏,上一秒的自己不像是自己,这一秒的自己却也像是做梦。

 

05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

 

清晨,西装男走在去公司的路上,不急不慢地走着。经过一夜的大雨,花落在地被扫到旁边堆成堆,枝叶间偶尔可见几朵幸存的花,但零星几朵也难成气势,只觉更加楚楚可怜罢了。他看着这一片雨后萧瑟的景,想起远在家乡的父母,想起今天还要应酬的同事和老板,只觉满心倦累。

 

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他暗自给自己打气。

 

两个月后,炎炎酷暑显出征兆,高考也开始了,各大卫视都在跟踪报道当地的考场情况。又过了不久,成绩出来了。西装男那天晚上正在家吃泡面,随意看着新闻,切到当地卫视时看到正在报道省重点的光荣榜。清北上线人数公示后是六百分以上人数,里面赫然有着高中生的名字。

 

学校庆贺着,光荣榜展示着,新闻报导着,人们谈论着,这些前途无量的优等生们,热闹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