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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相思无尽处

作者:方舒铭发表时间:2018-04-28浏览次数:

“丹诚寸心难自比,写在红笺方寸纸。寄与春风伴落花,仿佛随风绿杨里。窗中暗读人不知,剪破红绡裁作诗。还怕香风易飘荡,自令青鸟口衔之。诗中报郎含隐语,郎知暗到花深处。三五月明当户时,与郎相见花间路。”

这是李绅《莺莺歌》的结尾,幽深闲静、有花有月的夜晚,一双情窦初开的恋人互通心意,倾诉情衷,爱情在此刻成为圆满,“王子和公主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而在王实甫的《西厢记》中,月下的相约却是故事起承转合之高潮的序曲,“云敛晴空,冰

读后感

轮乍涌;风扫残红,香阶乱拥”,看似平静,实则静水流深,张生与莺莺一波三折的爱情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一、初遇钟情:金风玉露一相逢

如果说要用什么词描绘张生与莺莺的相遇,莫过于“一眼万年”。在《莺莺歌》和《西厢记》中,二人初次相逢的场合与时间不尽相同,前缘亦不同,然而殊途同归——最终都指向了一场怦然心动的一见钟情。

《莺莺歌》是李绅为《莺莺传》所作的诗序,七言之间的未竟之意,或可参照《莺莺传》以求答案。《莺莺歌》中的张生与莺莺没有前缘,他们的初见发生在崔夫人的答谢之宴上,“八珍玉食邀郎餐。千言万语对生意”,莺莺奉母命前来相见。《莺莺传》中对这场初见的描述颇有意思,当其时莺莺现身,“张惊,为之礼。”古代的秀才士子自诩清高,看见寻常女子面上只淡淡的,保持着读书人的矜贵和风度,唯有突见意中人时方才先有吃惊失态之举,一时间魂不守舍,又忙不迭地行礼表现,态度谦恭。以致后来按捺不住心绪,“丹诚寸心难自比,写在红笺方寸纸”。

至于王西厢,因为戏曲的篇幅,张生与莺莺的姻缘则更多了一点命定之意。正像电影《卡萨布兰卡》中的台词道尽了爱情的宿命感:“世界上有那么多的城镇,城镇中有那么多的酒馆,她却走进了我的。” 《西厢记》的第一折,落魄潦倒的张生途经蒲州,偶至普救寺一游,偏偏就在偏殿撞见了崔莺莺。那惊鸿一瞥,张生脱口而出:“呀,正撞着五百年前风流业冤!”一见钟情仿佛是命中注定的冤孽债,他“眼花缭乱口难言,魂灵儿飞在半天”,他搜肠刮肚地将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汇加诸与莺莺,反复念叨着“我死也”的疯癫话。都说“不疯魔不成活”,只是这一个照面,张生已经在心里走过了千山万水,“空着我透骨髓相思病染,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

莺莺的出场是寂寞寥落的,“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那是自悲身世的愁苦和青春少艾的忧郁。她在普救寺巧遇了“万金宝剑藏秋水”、“学成满腹文章”的张生,四目相对,就如磁铁般牢牢地相互吸引。她分明觉察到一个陌生的男子正热切地注视着自己,但她下意识的反应不是立刻逼退,而是“亸着香肩,只将花笑捻”。作为一个相国小姐,矜持的大家闺秀,这样的举动可谓叛逆大胆。此时红娘催她回避,莺莺却“回顾觑末下”,一个怀春少女的微妙心思于是跃然纸上。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张生与莺莺的爱情是宿命的相逢,不论相遇在哪处境地,相会于哪个时刻,他们的故事必然会发生,无论结局。

二、再见传情:一寸相思千万绪

拿破仑曾经训导他的外交官:“请客菜要好。”这世间有多少阴谋和机关算尽在尺寸之桌上暗流汹涌,又有多少缠绵的悱恻的爱情故事在餐桌上萌生?张生不是刺王僚的专诸,亦不是大宴铜雀台的曹孟德,一场筵席不能令他完成名留青史的报复,却成全了“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梦。

无论是《莺莺传》还是《西厢记》,崔夫人邀请张生开宴的原因和动机是相似的。“第一来为压惊,第二来因谢承。”拯救了莺莺人身安全和清白的张生对崔氏一门如有再生之德,因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崔夫人的座上宾。

和《莺莺传》之筵席初见不同,《西厢记》中的张生已然陷入了甜蜜单相思的爱情。伽蓝院中的惊鸿一瞥,乱他心曲,张生满心满眼都是那“宜喜宜嗔春风面”。连日来他躺在西厢房里寤寐求之,辗转反侧,好不容易英雄救美,有了机会抱得美人归,因此对这场宴会充满了期待和迫不及待。从曲词所描绘的细节中可见一斑:

“夜来老夫人说,着红娘来请我,却怎生不见来?我打扮着等他。皂角也使过两个也,水也换了两桶也,乌纱帽擦得光挣挣的。怎么不见红娘来也呵?”

——这望穿秋水、坐立不安的模样,一个渴望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心上人的青涩而赤诚的少年模样,远比喁喁细语地讲情话更加动人。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张生的爱情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于是在红娘的指点下,他决定在莺莺的一墙之隔抚琴求爱,弹的正是《凤求凰》。——《莺莺歌》中并无这个情节,宴席一见钟情后便是书信传情,互通心意。而《西厢记》创设的月夜琴声之段,为张生与莺莺的故事增添了婉转缠绵的情思。

世间琴曲无数,张生为何偏偏选择了《凤求凰》?凤凰向来与音乐有关,《尚书·益稷》说“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张生以琴声求“凰”,正是以琴声呐喊出“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而凤凰又象征着夫妻间的感情,所谓“凤凰于飞”、“鸾凤和鸣”,弹奏《凤求凰》的张生含蓄地向莺莺阐述佳偶的难得,“怜取眼前人”。无怪乎莺莺感慨“他那里思不穷,我这里意已通”、“他曲未终,我意转浓”,只因午夜调情手,引起春闺爱月心。张生与莺莺不能诉诸于口的相思,此刻尽在不言中了。

三、草桥梦情:梦魂不到关山难

元稹《莺莺传》结末云:“贞元岁九月,执事李公垂,宿于予靖安里第,语及于是。公垂卓然称异,遂为《莺莺歌》以传之。” 《莺莺歌》以诗为序铺垫在《莺莺传》前,字里行间埋埋藏着往后故事发展的线索。当李绅提笔时,他已经知道了莺莺的结局,即使他将《莺莺歌》断在两情相悦的时刻,《莺莺歌》的本质仍然是一种悲剧诉说,若是读罢《莺莺传》回头再看,如何能不令人唏嘘不已?而《西厢记》看似是彻头彻尾的喜剧,才子佳人终成眷属,却未尝不令人品出其中隐约的悲与美。

“三五月明当户时,与郎相见花间路”之后便是即将到来的长久分别。前一刻还是“羞答答不肯把头抬,只将鸳鸯枕捱”,温存过后却余下“毋以他日见弃,使妾有白头之叹”的忧虑。内忧不足道矣,还有外忧风刀霜剑严相逼,崔夫人棒打鸳鸯,命张生进京应举,使二人面临生离至苦。“长亭送别”一折写尽离别之意,“淋漓襟袖啼红泪,比司马青衫更湿。伯劳东去燕西飞,未登程先问归期。虽然眼底人千里,且尽生前酒一杯。未饮心先醉,眼中流血,心内成灰。”其间字字泣血,乃至于张生行路途中心心念念,竟梦到莺莺尾随而至,前来相会。

草桥一梦,不只是庄周梦蝴蝶还是蝴蝶梦庄周,梦里依依挽手,惊梦之后只有孤灯夜旅,残月霜华。行迹虽假,情谊却无疑是真的。梦里莺莺长叹“想人生最苦别离,可怜见千里关山,独自跋涉。似这般割肚牵肠,倒不如义断恩绝。虽然是一时间花残月缺,休猜做瓶坠簪折。不恋豪杰,不羡骄奢;自愿的生则同裘,死则同穴。”情至深处,每时每刻都是凄楚的折磨。

台湾作家简媜说:“深情若是一桩悲剧,必得以死来句读。”过于深情的投入往往是悲剧的开始,可能唯有死亡才是其终点。由此观之,《西厢记》尽管有着花好月圆、终成眷属的大团圆解决,仍带有隐约的悲色,至美而至悲,大抵若此。  

《莺莺歌》与《西厢记》的故事从“怎当她临去秋波那一转”缘起,一个戛然而止在月夜相会、两心相知的华彩时刻,却预示着未来悲剧的结局;一个才子佳人,终成眷属,至极圆满之下亦有悲美之音。爱情是人世间永恒相通的情感,永远鲜活,永远让旁观者有话可说,正如晏殊写道的“只有相思无尽处”。一曲西厢,千古流变,如许洋洋,为世人留下无数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