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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恨绵绵无绝期

作者:谭湘子发表时间:2017-11-28浏览次数:

 

小说

 

1

 

他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她一定会颠倒众生。

 

时值大唐盛世,平安喜乐,钻不进的满眼欢愉。清风徐来,水波不兴,正是良辰佳日。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姐姐眉目之间多了些平静与安宁,让他忍不住羡慕起这有了归属的姐姐来。

 

承蒙父爱。这样说,倒不如说是承蒙母亲受到父皇垂爱。他知道,若没有母亲的得宠,他和姐姐断不会在这笑里藏刀的地方如意的。同是父皇的骨肉,姐姐却可以把婚事办的这般轻巧却盛大。伴君如伴虎,他是知道的,所以他从来没敢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一份安荣。

 

他就是在这样的时候见到她的。缓缓而行的伴娘队伍中,她努力低着头,让自己不那么出众。惊讶和好奇都稚嫩如水地在她脸上肆无忌惮的流淌。其实她也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千万不要在这里出什么差错才好。她就这么不施粉黛,像满山冶艳的玫瑰中一丛山茶,每走一步都晃动着满身的清香,带着一股子不自知的美。

 

这时候他有点儿明白,姐姐眉宇间的安宁到底是什么。他想,让我就用这一次权利吧,让我能心安理得地拥有,就这一次也行。

 

开元二十二年,在武惠妃的要求下,杨玉环奉旨嫁入寿王李瑁府中。

 

2

 

李瑁恐怕再难忘记那日的玉环。盖头映衬着,就仅仅是摇曳地一转眼波,便从此把李瑁覆在其中。此时,不到二十岁的杨玉环,更像刚出鞘的剑,还没磨出锋刃,但足够凛冽精致了。

 

“王爷?”她仍然是带些怯懦,还有点慌乱,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美可以做一件武器,做一样筹码,就只是让这种美坦然地搁置在那儿,来接纳别人的慌乱。

 

“玉环,”他握住她的手,轻轻地对自己舒了一口气,“你会喜欢这儿的。”可能她还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出众吧,他想着,只有天子配得上她。

 

这话,他并没有说出口,他本不是什么爱好权力的人。不过,他还是愿意为了这个想法,开始了一种难捱的努力。

 

这种努力,他说不上来这是幸还是不幸。他只是深知,生长于这座华美富丽的宫殿,他与他的兄弟只能做着血腥又野蛮的事。他明白,却不情愿。这种不情愿,更多是因为他的软弱与他的诚惶诚恐。这种野蛮同样使他无法心安理得。举国对仁义礼节的信念源于这里,也在这里粉碎。

 

 

在大部分时候,她喜欢默默地看着他,其实这里面许多是因为她还不太敢看向别处。她的头发卷曲着铺在她小而硬的脊背上,就像是冰封的海洋。不过看着他,或者只是叫他一声王爷,她就感到一些安心。府上人来人往,却不免地拘谨,难免生疏。大概因为这种美总是让人舍不得靠近,而丫鬟们也愿意称这年龄相近的玉环为夫人,“夫人”这么叫着,好像就只是这么躲在“夫人”这个词称呼她,就可以亲近这种难得的美来。当然,对于这些,玉环还不懂如何察觉,她也就愿意在房中抚琴演奏,大概是两人就这样安静着,这样细水长流,也是好的。

 

直到开元二十五年,杨玉环入府的第三年上。

 

3

 

开元二十五年,武惠妃逝世。

 

惠妃在后宫受宠多年,风头无两,礼遇等同于皇后。玄宗郁郁寡欢,后宫数千,却始终无可意者。

 

过得更难的是李瑁和姐姐咸宜公主。树倒猢狲散,此话当真不假。平日来其他哥哥妹妹对二人的阿谀奉承一夕之间消弥不见,还在丧母之痛中的姐弟二人,已经明白外面的世界开始和他们一起变得慌乱冰凉,就像他们渐趋冰凉的母亲。他看着玉环在身边仍然是若无其事,却更像是强装镇定。而这若无其事中还掺着些倦容,其实也分不太清这两者到底是谁在谁之中,又是谁更多一些。

 

看着这份若无其事,他感到心疼。“玉环,是我对你不住。”现下,他只能想到这一句不算安慰的话。

 

她俯在他身边,狠狠地攥一下他的手。他扭头看她的时候,她会再握一下他的手。可是后者是柔情的,根本不像第一下那么充满毫不掩饰的慌张。轻轻地,又慈爱地笑他,“说什么呢,王爷。”就这么一瞬,好像那个惊慌失措的小姑娘已经脱落成大人,全然是把这份苦看作是自己的了。她总是这样,她的柔情总是在她的眼神和话里渗出来,她总是能轻巧的在他心上狠狠地捏上一把。

 

他也笑了。要是这样过下去,后面的日子或许也不会太难。如果没有人进言称玉环“姿质天挺,宜充掖廷”的话。

 

4

 

此后,她时常被召至宫中,每每一去便是半天。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还是不肯相信。他有点儿不太明白。

 

那宫中召她的,可是他敬重的父皇啊。

 

于这步田地之下,他仍然是那个软弱的人。不曾心安理得也好,如今的敢怒不敢言也好,这些锁链终于把他拖到了真实之前,他才不得不承认,这并不是谨慎,不是未雨绸缪,这些“难言之隐”只是依仗着他那些没有任何用处的软弱。他知道,是他长久以来纵容软弱在此生根发芽,才早就缱绻于他的最深处。他从不在意他们的壮大,倒把这种壮大归功于是自己的壮大。他以为他们是共生的,而他是他们安全的庇护。现在,他终于发现了,这样的软弱只是寄生。他轻率地略过他们的野心,还把这种你死我活和此消彼长当作是相濡以沫的玩意儿。

 

现在这些无用的软弱终于对他的自以为是还以颜色了。而他无能为力。他终于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他只能努力地想抓住她,却仍然牵挂于她归来的倦态,而自己只能没有作为地失眠。在久久不眠的夜里,他回首便望见她仍像那些个日子里一样的抚琴,衣袖轻摇,偶尔与他对视,又欲言又止。可他发现,就连她这几点抬头,他都追不上。

 

仍然是那双眼睛,仍然是那个轻易地把他覆灭的眼神,如今却看得越来越远。这时他才恍悟,她眼中的那股波涛,已经不是溪流,不再涓涓,也不会是为,或者已经不愿为他这般小舟而起舞了。可能,可能她早就不是那时候会羞涩低头的人了。

 

是从她安慰自己时成熟又温情的慈爱开始吗,是从进入深宫的漫长而幽然开始吗,还是从那些不眠的无尽长夜开始的呢。走出宫殿的她,却再也走不出宫殿的血色。她终于认识到了自己的美,那座宫殿把她的美打磨成她真正的武器,“回眸一笑百媚生”,让她自如又得体地杀戮。她开始想了解这种美的深刻与奥义,并因为这种美变得聪明。那股得天独厚的美迷惑着别人,也迷惑着玉环自己。权势与力量本就是让人会上瘾的东西,他们在玉环的美艳下成长,又簇拥着她更加妩媚。

 

似乎就是那个渺远的,又带股自知之明的眼神,让李瑁不得已地相信,她就这样放弃了前方的相伴,优雅地走进那片茂盛的丛林。大概她早就明白夫君是什么样的人了,也更早地明白他的软弱。她比他更早明白,他的劣根性无法包容她,终究无法和睦地相处。所以她的慈爱才能既深情又残忍,她的美丽才能温情又冷清,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淹没了他,一如那些渺渺蒸腾着的顽劣的软弱。

 

于是他也开始同情着自己的无能为力。是无能为力着她的成熟,无能为力着她的付出和掠夺,无能为力着她的一步步远去。其实他早就应该知道的,他看着她从那个娇柔的小女孩,终于被自己的怯懦逼迫成了如今娇媚的玉环。他的玉环选择了这样一条由他那股软弱和笨拙铺成的路,一条与自己背道而驰的路。

 

这样的日子似乎没有尽头。而李瑁只能自作隐忍般地退居一旁。有时候他甚至在想,为什么父皇不让那个审判自己的日子早点儿到呢,这样也不再被自己这般软弱而折磨了。

 

想到这儿,他突然想起,那年的自己,暗下对自己说,只有天子配得上她。

 

竟一语成谶。

 

开元二十八年,以为窦太后祈福的名义,敕书杨氏出家,道号“太真”

 

此后的数年音容两渺茫,二人再无相见。她终于将一切变得似乎冥冥预见却模糊又遥远,从此一切都开始截然不同。

 

5

 

天宝四年,唐玄宗立韦氏为寿王妃。

 

天宝四年,册立杨玉环为贵妃。

 

自此,杨贵妃专宠十余载,天宝十四年,死于马嵬坡。而对于二人,个中滋味再难言说。似乎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