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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北斗阑干

作者:顾婉宁发表时间:2017-12-28浏览次数:

 

 

小说

记得透过冰冷冷的玻璃,他第一次见到了有双温暖明亮眸子的她。隔绝了所有婴孩的哭闹,那时,只属于他一人的安静世界里,囡囡,两个字,在他心中百转千回。

 

他一直叫她囡囡,尽管她也有个清脆可人的名字。但他总是用软软的嗓音,像是来自眼神里的轻唤,囡囡,要乖啊。

 

囡囡一岁的时候,他二十九岁,将近而立之年的他乐此不疲地为那个聒噪的小生命跑前跑后,脾气不好的他,对阵脾气飘忽不定的她,总是心甘情愿地缴械投降。

 

囡囡三岁了,他三十一。他绞尽脑汁地想点子,让他的囡囡吃得白白胖胖。没有风的,浸在太阳里的日子,他习惯性的剥除蛋壳,去掉蛋白,用小勺将蛋黄一点点地碾成均匀细碎的澄黄,有着从窗户溜进的阳光一般的明艳。

 

囡囡八岁,他三十六。调皮的囡囡总不愿按部就班地早睡,他只得拿着用细竹和竹叶削制的小哨,吹自创的催眠小调,累了,便指着窗外,说在那儿一片片的亮晶晶中,有像吃饭使的小勺一样的七颗星,叫做北斗七星,囡囡,你能找到吗。繁星扑面而来的夜空,总是让小小的囡囡晕头转向,找到了,也就乏了。

 

他的囡囡十四岁了,他也四十二了。他最喜欢的时间莫过于草香蛙鸣的夏夜,一袭凉风,一团小扇,一弯藤椅,一盏清茶,曲折蔓延出他的悠哉时光。注视着院子里蹦跳嬉闹的囡囡,似乎凉风又因她的带动多了几分,发酵整整一日的燥热,恍惚间已无迹可寻。那时,依旧是囡囡眸子一般的闪亮,在深蓝夜色里,北斗很安静。

 

囡囡出落得亭亭,他,四十六。脆生生的跳脱嗓音也无可奈何地染上了千里电磁波的沧桑,又透着北方特有的寒凉。他总是抵不住那份跨越千里的寒凉,也没有足够的南方温暖的炭火去融化难以忽视的薄冰,对了,南方的冬天总是不需要太多炭火的。于是总是第一个奔到响铃的电话旁,然后用欣喜难耐的大嗓门喊着妻子,凑近听筒,凑得很近很近,企图透过薄冰仔细看看那颗泛着泪花晶莹的心。

 

百山之远,千里之遥,晕车又不善言辞的他始终不能够横亘那几千里的遥远。尽管他又梦到囡囡瘦了,也只能起得很早地叮嘱妻子让囡囡注意身体,多多锻炼,妻子的耳朵差不多也起了老茧。他也不会说些脉脉情深的话,只颇为无力地说,你妈妈在做饭,我去把她喊来,你和她说,从来都不会有后文。他只能在节假日用尽心思地斟酌一字,又狠下心来按了回车键,漫漫两小时,费力地打出一条尽是套话的祝福短信,在与深夜同等长度的等待中,满心期待又静默不语。

 

他四十七岁了,又是一夜星河灿烂,躺在床上,透过玻璃窗,看着斜挂的北斗,想着,他的囡囡。那封妻子前些天拿回带给他的风尘仆仆的信,三千多字洋洋洒洒地铺陈在十几页信纸上。他知道,这是囡囡浓浓的黑眼圈换来的,墨迹一般的黑,沉沉暮色一般的黑。囡囡的一切,他都知道。他知道她高三很累,从听筒传来的声音里听出了月薄西山的疲惫,他知道她很晚才睡,他总是要等到南方小城都已酣眠时才能收到她的回复短信,他也知道她总是竭尽全力地办好每一件事,尽管这只是老师布置的任务,但他在这封信上看到了很多墨迹顿点,他也知道她哭得很惨,信纸上有几点稀疏泪痕,于是,他也不争气地模糊了双眼。

 

他也才发现,几千字的微光透过薄冰,能晕染出北方冬日的艳阳,他的囡囡也知道他的一切。以前,他一直不认同那句俗话,父女就是上辈子的情人,他说不过是场单相思,直到如今他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十多年的日子悠悠流淌而过,窗外依旧北斗阑干,代她横亘千里,代她守在离他最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