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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郎

作者:龚晓雨发表时间:2018-04-28浏览次数:

 

我有时候趴在马郎伯伯的后背上睡着了,在半梦半醒中,我还依稀能听见他熟练地说着:“搞一根火腿肠,要多放葱,葱要炒两次再放火腿炒啊!”接着我便嗅着香味儿就醒来了,一睁眼,就是那根被特殊叮嘱过了的炒好了的火腿肠。他笑嘻嘻递给我,肉乎乎的脸一颤一颤,嘴巴上两撇胡子也一颤一颤,我赶紧乐呵呵地接着。摩托车一颠一颠地,我像骑在马郎伯伯的马背上。总是听着大人们叫他的名字,我听不真切,干脆自作主张,便一直叫他马郎伯伯,他也应着。

 

这便是我小学时非常快乐的时光中的一部分。马郎伯伯是爸爸妈妈的朋友,家里经营着一间棋牌室,他们一家就住在棋牌室里。在为数不多的小时候的记忆里,那间属于马郎伯伯的棋牌室是整个四合院最最热闹的中心。午饭过后,人们就不自觉地溜达到马郎伯伯家,转着转着就坐到了桌子上。“四筒”、“一张A”的声音在不大的屋子里此起彼伏,马郎伯伯就穿梭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给这一桌端茶添水,给那一桌的新妈妈哄哄小宝宝,或者到了我放学的时候,就会看到他坐在摩托车上,在校门口笑嘻嘻地等着我,嘴巴上两撇胡子都滑稽地飞了起来。

 

四合院一楼的的房子结构很老,马郎伯伯的棋牌室也不例外。房间纵向伸展着,房间的门都在一条直线上,从一进大门开始,便能一眼望见最里面的房间。倒数第二间房是马郎伯伯和他老婆的卧室,一侧摆着一张大床,另一侧是一台麻将机。周末的晚上,大人们得了空来打上几把,小孩子们也从学校解放,扎堆儿在马郎伯伯的房子里玩。晚上九点多的时候,马郎伯伯的棋牌室基本已经全部坐满,他泡的茶客人们还没有喝完,那便是他最清闲的时候。他把自己敦厚壮实的身体扔在大床上,不一会儿就会“呼噜噜”地打鼾。年长一点的男孩子们这时候就会想起鬼点子,小心翼翼把马郎伯伯额前的头发撩起来,在轻轻地用皮筋给他扎上小辫儿;或者装模作样地捏着鼻子,偷偷摸摸地蹲在床尾,手里拿着花坛里扯的狗尾巴草掏马郎伯伯的脚心子。女孩子们心肠柔软一点儿,调皮一点儿的充其量把他臃肿的手臂当钢琴,用小手指欢快地“弹奏”着;那些乖巧的,甚至会偷偷取下他头上的皮筋,或是给他盖上一角被子。而不管马郎伯伯在哪时候惊醒,他只是露出哭笑不得的怪模样,嘴上的两撇胡须忽上忽下的。

 

但我最喜欢的,还是马郎伯伯那间最深处的房间,不仅因为那里最安静,有小沙发和电视机,还因为那儿最靠近厨房。晚上快到十点半的时候,马郎伯伯就会亲自下厨给外面的客人们做宵夜。近水楼台先得月,每次我总是第一个尝到那碗米粉的人。清亮的骨头汤里躺着透白的米粉,像一根根绵软的玉带,上面点缀着刚切好的葱花,是翠绿和嫩白的,还有必不可少的红火的剁椒,一碗粉即是一片山水。湖南人喜欢“嗦粉”,这个“嗦”字用到我吃马郎伯伯做的粉时,再形象不过了。葱香柔和着骨汤香飘飞着,叫人停不下进口的节奏,几“嗦”之后,一碗米粉便滑入了小肚子,那“嗦”的声音还未在房间里散尽。马郎伯伯会时不时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问我:“好吃不?”我鼓着嘴巴不断点头,他就会笑出声来,一边回应我:“好,好,慢慢吃,别噎着!”

 

后来爷爷奶奶不再住在四合院,外婆也搬了出来,四合院的红砖房子拆了又建,变得更高更白了,我也长大了。念中学的时候一直住校,回家的时间少了,去四合院的时间更少了。有一次听爸妈谈起马郎伯伯的儿子结婚了,尽管我知道马郎伯伯只有一个儿子,可我还是要问:“是那个会很爱上网但会带我去买烤鸡腿的哥哥吗?”妈妈点头,我想,时间过得真快呀。有几次去四合院,爸爸的车子刚开进院子,马郎伯伯便一眼认出来。如果我从车上下来,他就笑得更加灿烂,稳稳地站在那里叫我的乳名,两撇胡子还是飞扬的,可是眼角的纹路却遮不住了。

 

前天晚上,跟还住在四合院的大姨一起散步。大姨跟妈妈说:“还是没能查得出原因,之前说是瘤子压迫了神经,可现在又说不是了。”

 

妈妈问:“还是那样?”

 

大姨摇头:“还是那样。”

 

我问:“还是哪样?”

 

妈妈说:“瘫了,整个下半身不能动了,还查不出原因。”

 

“谁?”我像是被什么击中,突然立住。

 

“你马郎伯伯。”

 

我马郎伯伯?那个会在爸妈没空的时候,笑呵呵骑着摩托车来接我放学的马郎伯伯?那个最了解我吃路边摊的火腿肠“葱要炒两次”的马郎伯伯?还是那个最喜欢小孩子,甚至会装睡让我们给他扎辫子的马郎伯伯?我才不要相信。

 

他一生过得都不富有且辛苦,那么最怜悯人的上帝呀,我虽不是你的教徒,也请给他降下一些平安的福祉吧。我虔诚地祈祷。

 

后记:一年前我写下这篇文章,写成之后的几日夜夜多梦,不得好眠。终于有一天我去看望了已经从医院回来休养的马郎伯伯,那时候的他坐在轮椅上,曾经肉乎乎的脸瘦削得颧骨显得明显,嘴巴上两撇胡子也带着白丝。他依然对我笑,笑里还有当年那份呵护和爱,但伴随着眼珠偶尔向下滑动的一轮,无奈与隐忍是欲盖弥彰。而一年后的今天,马郎伯以令所有人惊异的康复速度摆脱了轮椅,已经可以独立而缓慢地行走,我的心愈发高悬,我的祈祷不减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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