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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油与剁椒萝卜条

作者:龚晓雨发表时间:2017-12-28浏览次数:

     

 盛着红白交错的剁椒萝卜条的青花白瓷小碗,是爷爷家圆桌上四时常有的风景。这个小碗总是比热菜先上桌,家里是有长辈没有上桌不能动筷子的规矩的,奈何麻油、剁椒与萝卜配起来的味道过于诱人,家里的小孩儿嗅着味儿就知道饭点到了。我们三个表姊妹常常趁着大人不注意,赶紧拿牙签戳一条萝卜吃。嘴里嚼着萝卜条儿,脑子里还记着规矩,于是咬得小心翼翼,把本来“嘎嘣脆”的声音拉长,好不容易咬完再无比满足地囫囵吞下去。

    

 有时候不到饭点,我们便从房里出来转悠,听爷爷把菜下到锅里的“嗞嗞”声,再帮着奶奶从厨房里端出刚出锅的菜。以“嗞嗞”声儿为背景,奶奶总是先盛一碗辣椒萝卜。把青花瓷的小碗洗干净,在玻璃坛子里夹出来一碗萝卜。可是这时候,还没有那股能把我们从房间里吸引出来的香气。香气是怎么来的呢?奶奶领着我们去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瓶棕色的麻油,刚一扭开盖子,芝麻油饱满的香气就在整个屋子弥漫开来。当它如丝绸一般盖上剁椒萝卜条的时候,那点点红则红得少了锋芒,那丝丝白则白得更温润了。

    

 这瓶麻油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我们家的橱柜里,才能被奶奶的手握住。

    

 这瓶“棕色的丝绸”来自湖北的赤壁市,是奶奶的弟弟,我们的舅爷爷,守着榨油人守了一个下午,再给我们寄来的。奶奶与舅爷爷很早就分开,奶奶的父亲带着儿子们北上湖北做生意。如今老人们年岁已高,子女工作太忙,跨越省份的距离显得格外远,他们姐弟走动得很少。逢年过节,晚辈们会打电话给长辈送祝福,至于更多的牵挂,就仿佛全压进了每年的芝麻油和其他土特产里。

    

 上个月,舅爷爷七十大寿,我们一家老小都去了赤壁,带着贺礼,奶奶还一定要带一坛剁椒萝卜;去看舅爷爷,也去看榨芝麻油。农村的喜宴与城市不同,在街边搭个长篷,在长篷里摆上十几张桌子,各路的亲朋好友落座,宴席就开始了。吃完饭,湖北舅舅就领着我们去长篷旁边的商店榨油。先看炒芝麻。那人从后院里搬出一箱子芝麻,芝麻讲究不是新鲜的,要干,榨出的油才没有水分。炒芝麻的机器非常原始,需要先把干树枝添好,再引火生火。芝麻就随着滚筒的旋转在火上被再次烘干,又通过类似筛谷机一样的器具筛去杂物。

    

 机器周围的空气因为热量,看上去有点朦胧的波动感,如梦幻泡影。奶奶坐在机器前方一颗大树下面,舅爷爷坐在机器后方的红色长篷旁。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们连起来的线像是以机器为中点,对望的时候大概正好可以透过那一片看得不真切的空气。这七十大寿,算是舅爷爷劫后余生。他的儿子们说,老人不久前中过风,一救护车直接送到了武汉。现在人是坐到这里了,精神却总是飘飘忽忽的。我们看炒芝麻的时候,客人散去,老人坐在椅子上开始打盹,小姑对这头的奶奶说:“你快去喊一下他,这样容易摔了。”奶奶却只是坐着,双手抓着膝盖,透过那片空气一直望着舅爷爷,轻轻地说:“不用了。”

    

 表妹是个急性子,一直小声跟我抱怨着奶奶的情感太寡淡了,我不言语,转过身去看榨油。炒干的芝麻被一勺勺舀进压榨机,机器的压力很大,油从旁边流出来,一颗颗的芝麻被压成一整个厚实的圆饼。一大箱芝麻只能榨出来一小瓶油,最芬芳的提炼了出来,其余的沉重早就在过程中被压得很紧很紧,再掰开很难了。

    

 提着榨好的两瓶芝麻油,年少的念书,年长的工作,我们没有很多时间再做停留,匆匆告别,又踏上归程。回去的路上,奶奶坐副驾驶的位子,我坐奶奶身后。她上车之后再回头。她用车右侧的反光镜看逐渐远了的舅爷爷,我透过反光镜看奶奶眼泪直流。终于远到看不见了,奶奶突然说一句:“今年我们还要来一次吧,最好不是搞别的,是来给他们拜年哦!”把我听得眼泪直流。

    

 我们在湖南,用湖北麻油拌剁椒萝卜条。舅爷爷一家在湖北,在湖南的剁椒萝卜条上淋麻油。麻油也好哦,剁椒萝卜条也好,拌在一起才是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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