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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疯魔,不成活

作者:曾臻发表时间:2018-04-28浏览次数:

 

“天地同流眼底群生皆赤子,古今一梦人间几度续黄梁。”这副甘肃张掖大佛寺大佛殿的楹联很出名,我觉得,曹雪芹也是有“浮生皆赤子”这一份悲悯情怀的,在宝黛爱情悲剧之外不吝于写一写小人物的爱情,我注意到了映照黛玉的一面镜子——大观园里的伶人龄官。龄官这角色,没有显赫家世的主角光环,敏感多愁,性格乖张,嘴也不甜,极不讨喜,然而她就在大观园偏僻的角落里倔强、别扭而又很认真地爱着,让人心疼。

 

在今天这个时代,她恐怕能被称为一个有潜力有表演前途的艺人、戏曲表演艺术家、娱乐工作者,我不愿意叫她戏子。戏子这个词太沉重,似乎几千年来对人的一种轻贱意味隔着时间的长河还能漫溢过来,悠悠之口里的唾沫星子似乎都能把人淹死。又太轻率,把人看得轻如鸿毛般,对人、对职业毫无来由的不尊重直接否定了一类人的价值。士大夫欣赏着别人的才华和付出,装点着自己高雅的门楣之后转过头就骂人低贱、素质高点的则在心里划出了三六九等,我倒觉得彼此彼此,谁也没比谁高贵,不知哪里来的优越感。

 

连贾府里的三等奴才、姨娘们都可以肆意欺压梨香院众人,这些女孩子们只得以一张利嘴和唱戏练就的演技回击,可见封建时代伶人社会地位低下到了何种地步。

 

普通人家不是走投无路不会让孩子入这一行,实在是没有活路的穷苦人家的孩子才被送去戏班子学戏。书里没过多交代,只知她是姑苏人士,是黛玉的同乡,说一口吴侬软语,脸面齐整,恐怕是家道败落、困苦无依的官宦小姐,本该因循常规的生活模式——嫁人生子、操持家务,却偏偏遇上了为筹备元妃省亲去姑苏采买女孩子的“蔷二爷”,入了贾府学戏演小旦,不得已之下竟铸成一段孽缘。

 

在大家族里站住脚的人不是一般只会吃喝玩乐的公子哥,贾蔷心机深沉,为人处事圆滑,办事能力不弱,慧眼识人,他挑选的女孩子们的表现没让大家失望,在元妃的省亲宴上“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态,虽是妆演的形容,却做尽悲欢的情状。”

 

龄官表现更是出挑,大放异彩,得到了元妃丰厚的赏赐,金口玉言尽是赞赏,哪怕她违逆上司的安排、使小性子只肯出演自己任主角的戏。锦衣绣口演尽戏台上缠绵的悲欢离合,水袖舒展,唱腔婉转,一转身一投足如蹁跹的惊鸿般轻盈。神采飞扬,眼角眉梢的一颦一蹙里藏着万种风情,黛眉如远山,眼里闪着潋滟的波光,玉面含羞,身段纤瘦,拈起的手势像一朵兰花盛开在了手中,珠钏步摇在头上轻轻颤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龄官虽然没有像程蝶衣一般人戏不分、性别倒错,但要成为一名成功的戏曲表演者必须把自己想象成戏中人,深入体味其人的心绪,才能引发听众的共鸣,使其产生身临其境的感受,心弦随戏台上的悲喜而振动。好的演员往往感动了别人也感动了自己,“不疯魔,不成活”、全身心投入的职业精神才是表演艺术需要达到至高境界。龄官唱得很出色,长此以往,她难免也会把自己情景代入,燃起对爱情的憧憬。

 

昆曲里一章一折的戏词很美,“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她们是人啊,又不是草木,如何不心动?《牡丹亭》里杜丽娘与书生游园惊梦的未了情缘,《长生殿》里明皇和杨妃在乞巧节立下生死不渝的爱情誓约,让这群早慧的女孩子开始了懵懂的爱情启蒙,熟稔的戏文里大胆勇敢的爱之宣言与现实沉闷压抑的世俗礼教在她们心里激烈地碰撞着,细小的幼芽想要冲破心层。正值豆蔻年华,就该用一颗炽热的心去大胆追求爱情、把握青春,戏本子上的人物再也不只是远离生活的传奇故事,应该成为生活中的榜样。

 

 

二十二回里她年方十一岁,在我们还在象牙塔的年纪经历了太多变故,已经知道了人情冷暖,辛苦学戏,在别人的白眼或怜惜下讨生活。作者磨蹭到了此时才侧面交代她的长相,被心直口快的史大姑娘大剌剌地一声叫破“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是了,又是好一个“多愁多病身”。  

 

三弦响起,笛声不绝如缕,被风吹散,路过姑娘们的裙角、眉梢,路过梨香院墙角的花,路过杨柳深院,路过苍茫的暮色。她挺着小身板儿咿咿呀呀地唱,嗓口腥甜,昆曲字字唱来皆是血,竟如那杜鹃鸟悲啼一般。

 

她和同伴们为了那台上的三分钟,苦练着基本功。她们的使命就是学戏,一遍又一遍、一日复一日地演习,为宫中贵人省亲荣归做准备,像盛宴上的一道餐后甜点、一杯清茶一样让吃惯了山珍海味而口味刁钻的主顾耳目一新,装点贾府鲜花着锦般的繁盛场面。她们还是小孩子,心智尚不成熟,对外界充满了新奇,就被终日隔绝在偏僻寂寥的院子里,如笼中鸟儿一般,毫无自由,只有得到特定的恩准才能进园玩耍。

 

端午佳节的前一天,龄官一个人躲在蔷薇花架下,蹲在泥地上,华美的衣服沾了尘土,手里执着金簪起起落落,紧紧地攥着像要捧出一颗心来,兀自划着“蔷”字,一直一画一点一勾,一气呵成,不多不少十八笔,大大小小划了几千个,心意已在不言中。骤雨从花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淋湿了少女的轻纱,本不该识得愁滋味的少女第一次饱尝了爱情的苦涩和甘美,心底百转千回勾勒了无数遍的情感像找到了倾泻的闸门,她一直写,赌气不肯收手,忘记了避雨……

 

世间痴儿女情态,看痴了宝玉,也令无数读者为之动容。书中这一描写暗恋的场景堪称经典,少女无人可以言说的心事原本会和冷香、花魂作伴,和枯草、落花一起朽烂在泥土里,被雨水冲刷掉,却偏偏被懂“情”之可贵的局外人无心窥破,这真是一场美丽的意外。

 

龄官多情却不滥情,心有所系,再不肯将热情分给别人一分一毫,也没有旁人可以稀释这份纯真的感情的浓度。看着冷面无情的样子,内心却只向一个人敞开,热烈如火。同伴们都在热络地讨好着少主子宝玉,她避之不及、纹丝不动,不假辞色,极力推拒宝玉让她唱曲子“袅晴丝”的要求,“晴丝”谐音情丝,如何能轻易唱呢?宝官了解她,说“蔷二爷让她唱是必唱的”,因为她拒绝不了意中人,拒绝不了自己的内心,拒绝不了那丝在陪伴中不知不觉细滋慢长的情意。她耍性子、闹脾气,口是心非,嘴里埋怨贾蔷买来的玩物是在嘲笑自己和无人关心自己生病,心里不是不为其用心感动的,行动上又阻止蔷二爷在大毒日底下出门为自己请医生。引来宝玉向袭人嗟叹:“昨夜说你们的眼泪单葬我,这就错了.我竟不能全得了.从此后只是各人各得眼泪罢了。”宝玉默默不对,自此深悟“人生情缘,各有分定”。

 

龄官前后矛盾的言行无一不是一个极度需要爱的女孩子在用赌气的方式卑微地索取着意中人的关注,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闺阁女子是不被容许与外男多接触的,更遑论表达心意,即使她不是世家小姐,只是一个地位低下的唱戏之人,仍不能摆脱世俗礼教枷锁的束缚,纵有叛逆的心也没有底气做出“大逆不道”的事,况且不想耽误自己爱人的前途——在当时与戏子结合的人是会被人戳脊梁骨说闲话的。她的暗恋,像一场盛大的独角戏,感动了众多的局外人,都说她痴,我看旁观者未必比她更清醒。她并不怕被人瞧见,只怕拖累意中人、惹他烦恼,所以她没有把爱说出口,只是像葬花一样将心事付与黄土。

 

她的故事在书中只有五回涉及,没有结局,无非病逝、返家、跟了贾蔷做妾几种,风流俊俏又机灵、识时务的贾蔷需要门当户对的对象来联姻,对其暂时的百依百顺并不是深爱,等着她的不可能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小团圆归宿,她的爱还没有开始已然结束,结局终归不太好,总之是个情深不寿的可怜人,不如不知道结局,好让我们妄加猜测。

 

龄官的人生如戏,戏台就是她生命的舞台,作为一名戏曲表演艺术工作者,她把生命欣然献给了艺术和爱情,引人喝彩惊艳之后悄然落幕。学习艺术教会她爱情,她通过表演艺术淋漓尽致地诠释爱情、输出自己对于爱情的理解,一个人的、单向的、伟大的、低到尘土里的爱情又滋养了她的艺术天分。这个年轻的女孩不苟活,在短暂的时间里认真地爱过、有性情地活过,心无旁骛、如疯着魔般地专注投入两件事:唱戏和爱,像划过天边的那一颗流星一样点亮了我们寂寥的眼睛。

读后感